藉着昏暗的牢房光線,顧懷打量了一下旁邊的牢房,透過柵欄,只能勉強看到石牀上躺着個不明物體,還蠕動了兩下。
他有些警惕的開口:“你是誰?”
那道蒼老聲音卻沒有回答,過了片刻,突然開口:“明王出世。”
顧懷猛的一愣,一開始只感覺這人神神叨叨的不知道說些什麼,可片刻之後就反應過來,這不是去年他給那吝嗇縣令出主意抓邪教徒時候聽過的暗號嗎?
對,就是白蓮教!
他往前湊了湊,接口道:“彌勒下生?”
“居然真的是教裡的兄弟,失敬失敬,”蒼老聲音清晰了很多,石牀上翻起一個人影,“兄弟從何處來,到何處去?”
一看暗號對上了,顧懷立馬開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白蓮降世,紅巾反元,兄弟我從揚州路分壇來,去濠州城舉旗造反。”
鬍子拉碴的老臉出現在了柵欄旁邊,面相有些猥瑣的老頭打量了一下顧懷,有些意外:“兄弟好氣魄,還真是...少年英才。”
“老哥怎麼也被抓進來了?”顧懷立馬順杆子往上爬開始稱兄道弟。
“在下乃是定遠分壇的護法,舉兵後得了個參將,”老頭有些唏噓,“元軍圍了定遠,壇主...副元帥讓在下去濠州城求援,沒想到出城沒多遠,就被這些韃子抓了,實在可恨。”
顧懷滿臉敬意:“原來是教中長輩,還是義軍將領,晚輩佩服。”
老頭有些自矜:“無妨,起義漫漫長路,終歸得靠你們這些年輕人,老夫也只是入教比較早罷了...對了,兄弟你是怎麼進來的?”
顧懷咬牙切齒,彷彿真與元朝有不共戴天之仇:“這些韃子,居然沿路設了崗哨!兄弟我弄了路引,扮做書生想要去濠州城,那些韃子不問青紅皁白就把兄弟抓了進來,只恨沒法上陣殺敵,以報當年元狗屠村不共戴天之仇!”
老頭沒有多少懷疑,因爲這個時候能去濠州城...還真就只有造反一條路,從元月濠州造反開始,到現在已經圍了三月了,誰這麼想不開現在去濠州城旅遊?
而且顧懷的清秀臉龐和那咬牙切齒的模樣,再加上一身傷痕,無疑是給這消息增加了可信度,老頭眼珠轉了轉,就開始安撫道:“兄弟不必擔心,老夫早有準備,這獄中的韃子獄卒,已經被老夫買通了一個,老夫落難的消息定然送了出去,只要再等上一兩日,教中兄弟就會設法營救,到時候兄弟跟着一起走便是!”
顧懷大喜過望,連傷都不怎麼疼了:“老哥此話當真?若是能出去,兄弟我乾脆就不去濠州城了,跟着老哥一起舉兵就是,甘爲老哥左膀右臂!”
“好說好說。”
“老哥果然不愧是教中前輩,這等局面都能脫身,實在是讓兄弟我佩服不已,假以時日,老哥也未必不能成爲一方元帥...”
“哈哈,過譽了過譽了...”
......
一個有心賣弄,一個刻意巴結,猥瑣老頭和清秀少年,在牢房裡相談甚歡。
偶爾有獄卒路過,兩人就默契的收了聲,擠眉弄眼的對視着,待到獄卒走過,又開始熱絡的閒聊起來。
一旁的小侍女卻是沒什麼反應,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顧懷身上,看着一同生活四年的清秀少年時而大笑,時而肅穆,每一句話頭都能恰好點燃老頭說話的興趣,每一次插嘴都能讓老頭興致更加高昂。
她知道顧懷在僞裝。
從她成爲顧懷侍女的那一天開始,她就知道顧懷是個怎樣的人--爲了活着,不擇手段,不管是兇相畢露的和乞丐們搶下那座破茅草屋,還是謙卑禮貌的給酒樓跑堂,或者是溫文爾雅的做起了縣衙的師爺,甚至是休沐時候坐莊設賭局,顧懷都從來沒有變過。
其實她從來都不是笨,而是懶得去想,因爲有顧懷在,這個比她大不了多少歲的少年,一直以來都扛起了他和她的人生。
只要是他就好了,她默默的想。
......
“這麼說起來,定遠縣城裡的情況,也有些棘手了?”
“濠州城舉兵之後,定遠也就舉兵了,只是這次元軍反應實在是快,”老頭舔了舔牙齒,嘖嘖有聲,“從元月開始就圍城,到了現在已經快三月,定遠...快撐不下去了。”
顧懷挑了挑眉頭:“是因爲糧食?”
“不是,”老頭猶豫了一下,湊近了些,聲音低了不少:“水井都枯了,打不出水。”
顧懷感覺有些不可思議:“怎麼可能?建城都是要在城中有水源的,而且定遠這麼大的縣城,就沒條河?”
老頭的表情凝重了起來:“怪就怪在這一點,城中的井也有幾十口,按理說喝個幾十年都沒問題,今年卻都幹了打不出水,而且定遠城裡確實沒河,唯一的一條護城河...在城外。”
他有些出神:“元軍圍了城,副元帥就讓兄弟們在靠河的城牆下面打了幾口暗井,可一城的軍民有多少?根本不夠喝,副元帥這才讓老夫去搬救兵,不然圍着定遠的元軍不多,再守個半年也沒問題。”
“實在是太苦了,元軍圍得緊,出不了城,這個月又一直不下雨,兄弟們每人一天只有一勺水喝,百姓都死了不少,就堆在街頭髮了臭,可那幫韃子還是不撤兵,還喊話說不接受投降。”
顧懷也跟着感嘆一句:“條件這麼艱苦,兄弟們還是起了兵,咱們白蓮教,真是有骨氣!這充分說明了元朝暴政被推翻的正確性和必然性,只要像老哥們這樣的人多一些,咱們漢人肯定可以奪回大好河山!”
老頭正想跟着點頭,突然聽到了牢房外傳來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就看到了兩個獄卒站在牢房外,正在打開他的牢門。
顧懷的視線也轉到了那兩個獄卒身上,看着老頭怔怔出神,他突然心中一動,湊近了些低聲問道:
“老哥,自己人?”
可這次老頭的回答再沒有了之前的鎮定自若,顧懷能聽出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喃喃道:“不,我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