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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不眠之夜

59.不眠之夜

呼呼的冷風夾着雪屑, 滌盪着這個冬季的午後。

皇宮的湖畔亭子中,隔着幾道屏風,一個頭戴外白內黑的皮冠, 身着金地緙絲孔雀羽龍袍, 又披着豹裘的年輕男子坐在椅子上, 有些神遊天外的望着外面的雪景。腳下那精緻盆爐內冉冉生着的火炭, 溫暖的隔絕了想要入侵這裡的寒氣。

“皇上, 國師大人來了。”旁邊一垂眉低首的老太監,不由得出聲提醒面前這位年輕的帝王。

赫連宇哲的身子不易察覺的輕輕一顫,不露痕跡的把手縮回袖子中, 然後攥緊!

雪花飄徐徐的,當赫連玹憂被一個太監帶上來時, 精緻的眉目間已經染上了些許的風霜。卻依然的俊美溫和, 一如當初……

回頭盯着面前這個男人, 赫連宇哲突然有些恍惚,多久了……好像也才分開了幾個月, 卻又像是隔開了幾個年頭的距離。

“臣,參見皇上。”溫淡的話語從對方的薄脣中吐出。赫連宇哲猛然醒過神來,看見一個溫文爾雅的笑臉。

“……你回來了。”明明想對這人傾訴很多,可到嘴裡卻是這麼一句不溫不火的話。

“是。”赫連玹憂微微頷首,表面上一直維持着平淡的微笑, 恭敬中卻也帶着淡淡的疏離。

不知怎的, 對着這樣皮笑肉不笑的臉, 赫連宇哲感覺自己的聲音都卡在了喉中, 一絲隱隱的悲涼讓他的嘴裡瀰漫苦澀。好半響, 他才輕輕的呵出了口氣,“皇兄, 多日不見,何必這麼生疏。”

赫連玹憂頓了頓,別開話題道,“皇上,您召見我來是爲何事?”

“來坐吧,你這麼遠趕過來,外面風雪又這麼大,還是先喝杯酒驅驅寒再說。”嘴角慢慢的扯開一絲笑容,赫連宇哲親自斟上一杯酒,遞予他面前。

眼神微微閃了閃,赫連玹憂倒也沒有推辭皇上的好意。

“皇兄,你這次出去玩得可是盡興?”狀似隨意的說,赫連宇哲揮退了旁邊的老太監和其他人等,目光直直的盯着赫連玹憂。

手上的酒杯停靠在脣邊,赫連玹憂沒有直接說話,他猜不透對方到底爲何問這句話,難道叫他來只是爲了跟他拉家常?!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赫連玹憂可沒這個閒情雅緻,“皇上,我聽說……前些天,邊關那已經開始動亂了。”

赫連宇哲聞言神色一凜,但他掩飾得非常快,“哦,皇兄的消息來源來的還真快啊!”語氣頗爲意外。

赫連玹憂皺眉,“我回來的路上,接到了李安傳給我的密報。”

“那統帥大人對您可真是夠盡忠的。”悠閒的靠回自己的椅背上,赫連宇哲意味深長的一笑。

心下一怔,赫連玹憂沒想到事情似乎被解釋起來越來越麻煩了,“皇上,他只是以前在我手下呆慣了,所以才下意識的傳……”

話未說完便被赫連宇哲出聲打斷,“皇兄,這種事情不用多做解釋,我知道的。”伸手握上赫連玹憂另一隻放在桌子上的手,接着道,“我一直都很相信你。”目光灼灼的注視着對方,臉上露出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微笑。

默然了片刻,赫連玹憂不動聲色的抽回了被握住的手,淡淡的說,“皇上,你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吧。”

不知想到了什麼,赫連宇哲臉上的神情終於有了點別的變化,“皇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赫連玹憂聞言,眉頭輕輕動了動,“皇上,我們開門見山吧。你這次召見我雖然是想看看臣是不是安好,但我這次也是有件事要問你。”

一語道破了赫連宇哲召見的他的心思,這讓面前這位年輕的皇帝不禁紅了紅臉,但好在還算鎮定。

赫連玹憂擡眸睇着他,似乎有點不悅,“你既然知道邊關的那些事情,爲何不加派兵力過去。”

剛恢復平靜的赫連宇哲擰眉看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草原蠻子是多麼的猖狂了,而且這次他們幾乎集結了草原上所有的部族,兵力預計達到了四十多萬,可以說是傾盡了一切來攻打了。然後你在看看我們這裡,赫連國有史以來已經過了最繁盛的階段,兵力也是大不如從前了。再加上本來多年無戰爭,父皇在位時也沒有過於的看重武力,你覺得加派那些孱弱的兵力有多少意義?!”

“螞蟻多也能咬死象,我不相信你連這都不懂!”赫連玹憂的臉沉了下來。

“懂,我是懂,可皇兄,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哪裡知道眼下的情況到底有多糟糕。南齊最近又鬧旱災,我們這裡都抽不出手來了,哪裡來這麼多的錢糧要養活多少螞蟻去咬死大象?!”赫連宇哲的面色也有些難看。

“那你打算怎麼辦,難道就這樣束手待斃?”赫連玹憂扯出一抹冷笑。從他當時還在米楠城得到李安的上報之後,他就立刻馬不停蹄的趕回帝都。邊關雖然易守難攻,但面對着四十萬的大軍,也是岌岌可危……李安就是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拿八萬的士兵去抵擋!

“我自有辦法。”赫連宇哲別過頭,不予多說的樣子。其實他是想借着這場戰爭的勝利來證明,證明自己這個皇帝便不是無用的。他已經強大了,足夠站在對方的身邊了。他想要赫連玹憂真正的正視他,看重他,而不是跟從前一樣微笑着漠視……

“你能有什麼辦法,赫連宇哲,要玩也要有個限度?!”拍桌而起,此刻的赫連玹憂雙目噴火,也不顧什麼君臣之別,居然直呼皇上的名諱。

霍然站了起來,瞪視着對方,赫連宇哲的面色帶了些慍怒,“我就知道你看不起我,從小到大,你從來沒拿正眼看過我……那好,赫連玹憂,你給我看清楚,這次我一定會贏給你看的!”

“你瘋了,你這是在拿整個赫連國在賭!”面上的溫和終於破裂,赫連玹憂臉色鐵青的一把拽住他的衣襟。

“呵……”赫連宇哲露出一絲嗤笑,“別忘了,當初可是你放棄皇位,非要把我推上這個位子的。既然如此,現在那你就應該尊重我做的決定!”

“決定,你到底是什麼決定,你有跟我們這些臣子商量麼!”說到最後,赫連玹憂怒極反笑着甩開對方。

赫連宇哲後退的踉蹌了幾步,擡頭定定的望着赫連玹憂,眼角微微溼潤,“皇兄……”

有些無力的閉上眼睛,赫連玹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道當初他錯了麼,難道真的不該推這個傢伙上位。

“皇兄,這次,就這一次……”眼看赫連玹憂轉身欲走,赫連宇哲慌忙上前抱住他,聲音堅定中帶着一絲輕顫,“唯有這一次,請你相信我!”說着,不由抱緊了對方。

赫連玹憂的身體微微僵硬,最後還是用力掰開了赫連宇哲的手,“抱歉,皇上,臣今天累了,容我明日不能上朝覲見……”話畢,頭也不回的離開。

滿面灰白,赫連宇哲想拉住對方,可手剛伸到一半,他卻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去挽留。難道……他真得做錯了?!

赫連宇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寢殿的,他只是感覺今天彷彿渾身都被抽乾了力氣,讓他有些恍惚和失落。

“怎麼了,皇上?!”剛從浴池中走出來的麟,看到赫連宇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禁擔憂的上前。

“爲什麼,他不相信我……”赫連宇哲彷彿沒有聽到麟的話,愣愣的問。

麟微微一怔,轉念一想,能讓赫連宇哲變成這樣的只怕也只有那個男人了。

“皇上,你把那個計劃全跟……國師大人說了?”遲疑了一會兒,麟有些不太確定的說道。

赫連宇哲疲憊的搖了搖頭。

眼底的一絲緊張放鬆下來,麟輕笑着柔聲安撫着這位年輕的帝王,“皇上,只要到時候打敗了草原人,他一定會對你另眼相看的,你放心吧。”

“真的嗎?”赫連宇哲茫然的擡頭,低聲喃道。

“當然是真的,你可見麟兒什麼時候跟你說過謊話……”附身在他的耳邊淺笑着說,麟的雙臂勾上赫連宇哲的頸脖,眼波流轉。

赫連宇哲彷彿被蠱惑一般,他擡眸盯着麟那張妖嬈的臉蛋,慢慢的……這張臉跟赫連玹憂的臉重合。赫連宇哲呼吸一滯,雙手一攬,握上那纖細的腰肢,然後翻身將其壓在了龍牀上……

落日熔金,照得已經覆上薄薄一層雪的大地如火嫣紅。

此刻,尚且還躺在牀上的莫寒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體內忽冷忽熱,攪的他的腦子也是一時模糊,一時清晰……

恍恍惚惚中,莫寒彷彿又夢見了那個玉雕的世界。寒風凝固起的晶瑩,空靈的將光都凍結了。如此的陌生,卻又異常的熟悉……

【雪巫大人,請您救救這孩子吧……】

【命格已定,無力迴天,無力迴天啊。】

【不,不會的,一定還有辦法的。雪巫大人,這個孩子這麼可愛,你看看他還這麼小,他怎麼可能活不過四歲,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渙散無神的雙眼中不知何時盈滿了淚水,婦人聲嘶力竭着癱坐在了地上,滿頭華髮灰敗凌亂。而她的懷裡,一個看上去貓樣大小的嬰孩正睜大了雙眸,茫然的看着這一切。

【雪巫大人,我求你,只要能讓這孩子活下去,就算讓我死也甘願……我求你!】額頭一下下的磕在地上,卻又重重的敲在莫寒的心上。

這裡是哪,這人是誰?!

莫寒愣愣的望着上方那張漂亮的,爬滿了淚痕的面孔,有些迷惑……有些恍然……

心一酸,雪巫無奈的嘆了口氣,佝僂着背,滿臉的皺紋盡顯滄桑之色,【就算你用命來換,也只能延續他十年的壽命……這樣,值得麼!】

【我求你!】

咚——那一磕的響頭,猶如巨石狠狠的砸進莫寒的心湖。

【一切都是劫數……】

搖了搖頭,雪巫擡出了那雙枯黃的手,然後掐開一個個靈訣。瞬間,一股寒風從她的周身旋開。

【謝謝,雪巫大人!】

婦人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爾後那略顯紅腫的眼轉向他,嘴角滲出一絲淺淺的笑紋。最後,閉上了眼睛。

四周呼嘯的寒風就像一把利刃,颳得莫寒那柔弱的面龐無端的生痛。眼前的景象越來越亮,婦人的臉上逐漸散發出灼灼的光華,明亮熠人……意識有些飄忽,莫寒只感覺一股暖流緩緩注入了冰涼的四肢。

驀地,身子一輕,待他再次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已然落在了雪巫的手中。

婦人無力的倒在地上,睜大了眼睛望着雪巫手中的孩子,然而眼神卻黯淡了下去。晶亮的眸子如兩粒珍珠緩緩地,緩緩地跌進塵埃裡,再無光彩。

莫寒忽然感覺到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繃斷了,流出汩汩的鮮血。奇怪,明明是夢境……可爲何心會痛,痛得又是如此真實!

【牧寒,以後你就叫牧寒吧……】雪巫望着他,眼裡帶着無限的滄桑之意,好似一瞬間又老了很多。

牧寒,牧寒……

心中喃喃自語着這個陌生卻又異常熟悉的名字,莫寒彷彿聽見腦海內掠過了一片轟鳴,混亂的人面就像支離破碎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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