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麒一動不動,只是喘粗氣。雲荷摟着它冰涼的脖子:“好不好呢?”
水麒低叫一聲,再不發出什麼聲音。雲荷摟着它睡着了,沒有夢,腦海一片清明。再次睜開眼,天已大亮,玄冰水上覆一層薄薄寒氣,她推推水麒:“下去罷,我走了,明日再來看你。記住你答應我的,嗯?”
水麒的大眼睛透出無奈,彷彿在說,它明明不曾答應過什麼。
雲荷回了一趟蓮花池。
蜜梅不在,雲荷只得鑽回蓮花,定氣心神,休養一番。一直到天將黑了,纔回霄雲殿。
這個偌大的宮殿,她認識的不過綠芽和霄焰二人,所以她一日不回去,也無人問津。
霄焰說她不能四處亂走,她只好待在屋子裡,開了窗望外看。遠遠地,望見霄焰和一個女子並肩走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賞心悅目。雲荷好奇地想,那個女子,便是要與霄焰成親的人麼?
不知他成親之後,她是否就可以回蓮花池了呢?霄雲殿中的屋子雖比蓮蓬好住,卻也比蓮花池無趣。這兒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還是與蜜梅一起好,時不時還能去各個花精靈處走動走動,分享修練心得。
恍忽間,霄焰好像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她沒有表情地望着他們轉個身,朝前方走去。雲荷一怔。
他不要她看到他們麼?哼,不看便不看,有甚大不了?又不是非看他們不可。
不知不覺十日過去,水麒一點兒沒有親近霄焰的意思,不禁讓雲荷懊惱。她甚至在拔水麒的鱗片,疼得它一個哆嗦。“你還不想起他來,難道想我一直在他身邊關着麼?再這樣下去,只怕我要瘋了。”
被欺負,水麒竟不生氣,還一個勁兒地蹭着,伸出舌頭準備舔她的臉。雲荷後退兩步擋開。
霄焰從她身後走出來,也不知站了多久。“在我身邊很痛苦麼?竟要瘋了?”
雲荷不語。半晌才低低地說:“聽說神獸認定了主人是不會變的,爲何它從前認你,現在卻又不認了呢?”
“我也不知道,”霄焰伸手摸水麒,它卻呲牙咧嘴,他只好垂下手,“倘若再這樣下去,它便只好困在這兒了。”
“嗯?你不要它了?”她眨眨眼。
“若不能駕馭,只能放棄。”
“那,送我好不好?”
霄焰望了她半晌,忽然一笑,“你可知神獸多珍貴?多少人想一睹它風采卻不能,怎能輕易送人?”
“不送算了。”廢話那麼多。她話峰一轉,“聽說你要成親。”
霄焰的黑眸一合,再睜開。“又如何?”
“你成親之後,想必也沒有心思再成日來寒天鏡照看水麒,那我也要回蓮花池了,好嗎?”
“不好!本殿說過,不讓它想起本殿,你就別想回去。”
“神獸有它的意願,倘若當真不想起你,亦或根本不願意再臣服於你,那我豈不是一輩子要困在你身邊?”那太過遙遠漫長。若能修練成仙,她可以活更長久,想着以後的日子都要這樣過,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一輩子麼……”霄焰低吟,。“那也未嘗不可。”
雲荷生氣,拂下他就要走。水麒吼一聲,要往霄焰身上撲,雲荷忙喝:“不可!”
霄焰拍拍水麒印在他白衣上的灰爪,很是納悶。“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
雲荷拍拍水麒,讓它下水裡去。爾後她回頭和霄焰道:“並非我將它迷得神魂顛倒,指不定,它認得上輩子的我呢……嗯,太子殿下,精靈有前世今生麼?”
他眸光一亮,隨即又黯下去,“你一個蓮花精,命薄似紙,哪來什麼前世今生?休得胡思亂想。”
雲荷可是聽滄海說過,六道輪迴,這是天定的。哪怕是神仙,也有天人五衰。
她看他道:“回霄雲殿無所事事,我想回蓮花池。”
霄焰沒有回答,雲荷便當他是應允了。經過綠寶果樹時,回頭望了望霄焰,反正他不在,這兒也沒別人看見,她仍摘幾個果子回去和蜜梅一起吃。
一氣摘了八九個,又有些後悔,這整棵樹的果子快要讓她給摘光了,幸而這不是酒宴貢品,缺失了也不大有人管。
駕葉子回蓮花池,再望這個待了幾千年的地方,只覺得山靈水秀,哪怕冰天雪地,也有它動人之姿。搖身變回自己模樣,爬進蓮蓬,果見蜜梅正呼呼大睡。她在蜜梅臉上拍了兩下,蜜梅整個人彈了起來,見是她,頓時撫了撫胸口。“嚇死我了!你怎麼來了?太子殿下放人了麼?”
“回來瞧瞧你。”
“真好!”蜜梅抱住她,“你不在我可想你呢!殿下那兒日子好不好過?”
“無聊得快要走火入魔。”
“和他雙修了嗎?”
“嗯?”雲荷眨了眨眼,“雙修?哦,不曾。”
“是他看不上你?”
“雙修還要他看得上我?”
“那是自然,他若不願,你難道霸王硬上弓?”
雲荷聽不甚明白,隨即搖頭:“不說他,他霸道又無理,總威脅着要把我弄死。寄人籬下,哪有在自家這般舒服自在呢?還是蓮花池好。”
“他幾時肯放人?”
“不知。”雲荷惱怒地翹脣。
“他馬上就要成親,你是不是有機會去酒宴?偷點東西回來給我吃啊!”蜜梅抱着她的手討好地說。
“好。”雲荷點了點頭。躺在蓮蓬上,雲荷舒服無比地伸展腰肢。昨夜沒有休息好,此時覺得十分困頓。
她很快就睡着了。
夢裡火光一片,一雙眼睛印入腦海。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呵!仇恨,刻骨,充血,殺戮!
於是滿天都着了火!雲荷乍然清醒,蜜梅在旁邊捧着書看,見她猛得坐起來,問道:“你怎麼了?”
“做了個夢。”她輕喘。烏黑柔軟的發垂在身畔,身姿妖嬈嫵媚。她望着蜜梅,“我要去個地方。你去嗎?”
“哪兒?”
飛往饒霞廢墟的路上,蜜梅好幾次差點掉下去,是雲荷眼明手快地將她緊緊抓住。蜜梅迎着風笑道:“看來你在太子殿下身邊靈力很有長進呢!”
“滄海也助我不少。”
蜜梅嘖嘖輕嘆:“你不知走了什麼運氣,怎的一下子認識這般多大神?尤其海神極光神君還收你爲徒……嘖嘖。美男子呀!雲荷,極光神君是看上你了?”
“……看上我爲何收我爲徒?”
“是呀,爲何收你爲徒,而不是直接與你雙修呢?唔,好熱!”一股熱風撲來,蜜梅忙掩了掩臉。“這是什麼地方,怎麼這樣熱?”
她們已經緩緩降落在饒霞廢墟。哪怕是夜裡,因爲通紅如火焰照亮的關係,他們也能準確無誤地看清楚。蜜梅驚訝極了:“這兒走水了?”
“幾千年前着火過一次。”雲荷也不知自己爲何要來這。她漫無目的地走在這片土地上,思想混沌。
蜜梅拉住她:“你要去哪兒?”
“隨便走走。”
“我看還是回去吧,”蜜梅擔憂地道,“萬一亂跑又入了禁地被抓住怎麼辦啊。”
雲荷想她說的也有道理,收了那顆只想奔走的心,回蓮花池。然而到天亮,她都不能成眠。清晨時分,她又一次去了饒霞廢墟。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執念牽引着自己總往這兒來。
這次,她遇到了另一個人。
是一個穿着黑衣服的男子。熟悉的身影,彎着腰正撿什麼。雲荷聽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
彷彿也感覺到身後有人,他回過了頭來。只那電光火石的瞬間,雲荷瞪大了眼,嘴脣微張,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是他……是他!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出口如是問。
“你又爲什麼?”他反問。
雲荷目光灼灼望着他:“你是誰?我見過你的。”在我的夢裡。她心道。
“哦?”他挑挑眉,“我倒不曾見過你。只是前幾日在院中時看到這裡火光沖天,很好奇,今晨便過來看看。不想遇到了你。”
“你不認識我嗎?”她問。
“不認識。”
“哦。”是了,那只是夢。也許不過是長得與他相像的男子罷了……只是這眉,這眼,那夢裡和另外一個女子的繾綣纏綿,雲荷竟如同親歷。
那男子微笑:“嗯,我先走了。”他不帶絲毫留戀地騰雲而去,唯雲荷發了許久的呆,纔回霄雲殿。霄焰迎面撞上她失魂落魄模樣,連忙將她拉住,張望四處無人,低喝道:“誰叫你這副樣子隨意走動?”
雲荷唬了一跳,方想起她忘了變回霄焰爲她“設計”的樣貌。再擡起頭,已是平凡無奇一張臉。
“上哪兒去?”
“沒……”雲荷擦過他的肩,往臥房走。霄焰望了望她,流星大步地離開霄雲殿。
雲荷歪在書桌看書時,眼皮越發沉重,逐漸入了夢鄉。這一次,她沒有夢到那個男子。
她夢到了滄海。滄海習慣性地用手摸她的發頂。醒來之後,發現桌上有一顆丹藥,下面壓着張紙,筆跡狂野:贈丹一顆,可提部分靈力。
落筆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