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林暗幽靜，星火飄搖，煙霧嫋嫋。
噼啪！
油脂滾落篝火，忽明忽暗間，映襯的陸川瘦削臉龐，好似紅光滿面，與常人無異。
“師父，熟了熟了！”
少女咬了下白嫩手指，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裡，滿是希冀之色，令人見之我見猶憐。
雖然是妖身，卻也有人族血脈，對於熟食有種說不出的喜歡。
通過一路行來的觀察，陸川也很滿意，哪怕已經在小仙兒神魂之中，看到了她的過往，並無吞食血肉的行爲。
“吃吧！”
陸川隨手一劃，將大半烤肉，都給了小仙兒。
“謝謝師父！”
少女喜滋滋的喊了一聲，抓着滾燙烤肉，急不可耐的啃了起來。
歷經龍血金丹洗禮，如今的小仙兒，也已是王級巔峰，再進一步，便是聖階。
雖然這一步對於尋常生靈而言，有如天塹，但小仙兒的資質極爲不凡，再有陸川不惜資源培養，更算不得什麼了。
看着小仙兒小臉上掛着的滿足甜笑，陸川眸光中柔和之色一閃而逝，難得露出了溫馨的一面。
修爲到了他這等境界，雖然不願承認，而且一心想要恢復人身，可卻難以更改一個事實，他已經確實脫離了凡俗。
用前世的話來說，尊一聲陸地神仙都不爲過。
甚至於，只要陸川願意，稱尊做祖，開宗立派，享受萬載香火供奉，都算不得什麼難事。
可惜，這並非陸川的意願！
“我的路在哪兒呢？”
陸川眼中隱現迷離，甚至瞳孔深處的六臂菩薩像，都出現了一絲紊亂模糊。
就像現在的心境，即便是神而明之，卻也僅僅是字面上的意思，根本達不到仙神漠視衆生的境地。
畢竟，陸川謹記自己是人，見到妖族或異族吃人，也會心生憤怒，不可遏止的爆發殺意。
但有時候，看到人族內部的傾軋，卻又淡漠視之，不管不顧。
“我這伴生殺戮縱橫，無數次險死還生，內視己心，明悟武道，應該算是看透了自己吧？”
陸川微微垂首，氣息驀然出現了一絲異樣波動。
“啊？”
小仙兒茫然擡頭，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回事，口角一絲混雜着油脂的涎水劃落都不知，顯得分外呆萌。
“仙兒啊！”
陸川眸光微閃，好似問自己，又像是自言自語道，“你想成爲什麼人呢？”
“師父，仙兒想做人啊！”
小仙兒眼眶一紅，金豆子啪嗒啪嗒不要錢似的劃落花貓似的白皙臉頰，抽抽搭搭道，“當年，那些傢伙罵仙兒是妖怪，仙兒不是妖怪，仙兒是人！”
“人？”
陸川神色微凝，氣息驟然更顯紊亂三分，卻在須臾之間平靜，就連內在的不化骨，都沒有顯露分毫。
這一刻，陸川的臉上，透着難以言說的神采，好似開了染坊，七情六慾盡皆表露無遺，與早已磨鍊到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陸川，完全像是變了個人。
若有熟悉陸川的人在此，定然會驚駭發現，人還是那個人，卻又有極大不同。
如果說，此前的陸川，雖然冷漠，卻極少有心緒顯露，就像是一塊石頭，頑固中透着自己的倔強。
但這也的陸川，卻同樣有着棱角，有人踩上去，必然會咯傷腳，甚至會化作天降隕石，消滅眼前的一切敵人，霸烈中透着一往無前，即便粉身碎骨也不回頭的血勇。
而現在的，陸川依舊是那塊頑石，棱角卻好似被磨平了一般。
不，確切的說，是隱藏了起來！
如果不熟悉陸川的話，會以爲這是一個極爲圓滑，八面玲瓏的人，卻不知那只是一層僞裝，內裡溝壑萬千，傷人於無形。
“但……這不是我想要的啊！”
陸川微微一笑，氣息再次變化，眸中神光湛湛，好似看透了什麼一般，淡淡道，“我就是我，何須外力打磨？”
說話間，一股超乎想象的銳意，自其周身涌現，竟引得天地昏暗，羣星避退，本就幽靜的山林，更是一片死寂。
“呀……”
少女小臉一白，嬌軀輕顫，手中烤肉都不慎跌落篝火。
卻不曾想，被一隻堅韌有力的大手接住。
“呵！”
陸川溫和一笑，將烤肉重新遞了回去。
“師父？”
少女使勁眨了眨眼睛，懵懵懂懂揭過烤肉，總覺得眼前人好似變了很多，卻又找不出哪裡出了問題。
但很快，她便不再關注這些，轉移到了香噴噴的烤肉上。
除了受美食吸引之外，更多還是因爲，現在的陸川，更讓她感覺親近舒心。
之前的陸川，小仙兒雖然不怕，卻總有幾分敬畏，現在卻是真正有了幾分長輩的意味，就像是當年教導她的龍伯伯！
“仙子看了這麼久，就覺得無聊嗎？”
陸川隨意撥弄了下溝壑，引得火星嫋嫋而起，分外迷人。
一道白衣如仙般的縹緲倩影，自幽暗山林中緩步走出，來到篝火旁，神色略顯複雜的看了陸川一眼，平添了三分煙火氣。
此女，正是五仙教聖女——烏若蘭！
“恭喜陸兄修爲再進一步，洞天之境指日可待！”
“呵！”
面對這等恭維，陸川淡然一笑，並未怎麼放在心上。
不說之前，早已是天塌不驚的心境，現在更是有所悟，又豈會因爲三言兩語而動？
少女小仙兒卻是警惕的看了烏若蘭一眼，抱着烤肉的小手更是往外縮了縮，許是想到這般有些不大氣，趕忙又伸了出來，氣鼓鼓的看着烏若蘭。
“果然天生麗質，根骨不凡！”
烏若蘭仿若未覺，巧笑倩兮，不吝誇讚道，“難怪陸兄會動心呢！”
說着，已是玉手輕翻，將一枚散發青濛濛毫光，半個巴掌大小的玉珏遞給小仙兒。
小仙兒目露渴望，本能察覺到，這玉珏對自己大有好處，卻沒有急着拿過來，而是看向了陸川。
烏若蘭見狀，不無挪諛道：“小物件而已，陸兄不會這般小氣吧？”
“天淦青玉可不是小物件！”
陸川失笑搖頭，沒有在意烏若蘭的小心思，衝小仙兒微微頷首。
“謝謝……姐姐？”
小仙兒趕忙接過寶玉，喜滋滋的看向烏若蘭，大眼睛忽閃忽閃，狡黠之色一閃而。
“咯咯，小嘴真甜！”
烏若蘭掩脣輕笑，拍了拍小仙兒髮鬢，轉而看向陸川，神色肅然道，“想必以陸兄的聰明，已然能夠猜到，你如今的處境了吧？”
“猜到又如何？”
陸川淡然一笑，隨手扔過去一個納戒，渾不在意道，“左右不過是人族內部那點齷齪之事而已！”
“陸兄就是陸兄，火燒眉毛了，都能穩坐釣魚臺，八風不動！”
烏若蘭苦笑一聲，捋了捋鬢角秀髮，澀聲道，“這一次，怕是陸兄真的有麻煩了！”
“看樣子，人族內部，已經達成了統一，要拿我開刀了？”
陸川卻好似早有所料一般，隨手撕下一塊烤肉，不緊不慢的咀嚼着，好似在細細品味什麼絕世佳餚一般。
“不錯！”
烏若蘭緩緩點頭，神色凝重道，“大佛寺、乾坤宗、真武宮，人族正道三大頂級勢力，聯名下達通緝令，指名道姓，要將你抓捕歸案，以解妖族、五行族、蟲族聯手施壓之圍！
自人族有史記載以來，被三大頂級勢力聯名通緝者，除了一個人之外，無一例外，最終都被絞殺，明正典刑！”
“這些人都是壞蛋！”
小仙兒再是遲鈍，也反應過來，不由氣呼呼道，“師父……”
陸川淡然擺手，好似被通緝的主角，不是自己一般，淡淡笑道：“仙子所說的那個人，不會就是幽冥殿之主吧？”
“嗯！”
烏若蘭俏臉緊繃，澀聲道，“這一次，陸兄是爲我擋災了！”
“呵！”
陸川搖搖頭，渾不在意道，“萬仙谷之事，我本就是參與者，這沒什麼出奇的。
只不過，我比較好奇的是，妖族竟然也摻和了一腳，而且是和五行族、蟲族聯手，這架勢像是要一舉滅了人族啊。”
“覆滅人族倒是算不上！”
烏若蘭苦笑不已，“除了藉機生事，聯手施壓之外，更多還是因爲利益。
這一次，我闖的簍子太大，若非師父撐着，怕是把整個五仙教賠進去，都不夠熄滅蟲族的怒火。”
從烏若蘭對靈仙一族的稱呼，便已然能夠看出，她對這一族已經沒有半點好感。
當然，在她出手對付靈仙一族，並且隱隱有整個五仙教撐腰布局之時，雙方決裂已成定局。
但五仙教底蘊深厚，背後又有大阿姑這位絕頂洞天大能坐鎮，即便五仙教被正道打入邪派之列，也不可能直接讓五仙教將烏若蘭交出去。
所以，這時候就需要一個頂包的，來讓蟲族出奇。
說白了，就是柿子挑軟的捏！
這是亙古不變的至理！
對此，陸川早有預料，而且在此前推演的無數種可能之中，已經想到了這種結果，倒是沒有什麼好生氣的。
人族嘛，向來是內鬥內行，外鬥外行！
“除此之外，三族已經聯手出兵，將臨近妖族疆域的三大古域圍困！”
烏若蘭看向陸川，聲音微顫道，“並且揚言，如果你在一月內不現身的話，便要血洗三大古域，以……以……”
顯而易見，三族動了真格，若陸川不現身的話，必然會屠殺三大古域。
當然，前提是陸川不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