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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了天機(四)

亂了天機(四)

茶葉翻飛,熱氣蒸騰。我替自己續了一杯茶,茶香撲鼻,沸水入喉,加之沐浴在金紅金紅的斜陽裡,整個人一下子變得暖洋洋起來,要是有一把躺椅而不是石凳那就完美了。“我是不是特課對接下來講的事很重要?”在沒弄清楚朱晉三的意圖之前,我不能急着表態。

“很重要!非常重要!”老頭子人實誠得很,一點面子也不留給我。他的身後金光漫天,光芒四射,就像是大日如來降臨一般。

我臉上有點無光,撓撓頭:“怪不得之前英姐想把我引薦給你的時候你一推四五六的,原來那個時候我還不夠格啊!我說呢,我也沒帶什麼主角光環啊,大人物不可能排着隊等我啊。”雖然朱晉三已經道過歉了,我心中還是有些芥蒂。

“小夥子,你也不需要妄自菲薄。”朱晉三枯瘦如干柴的手向我揮了揮,“結婚講究門當戶對,談判也是如此。你說的沒錯,之前的你的確還不夠格跟我面對面坐着說話,要是再回到當時,我也許還是會選擇不跟你見面,但現在的你不同了,你背靠大樹,我大廈將傾,你生龍活虎,我行將就木,此消彼長,此起彼伏,也許用不了多少時間,就輪到你不屑跟我這個老頭子談了。”雖然已經從蘇英那裡知道朱晉三說話的方式,但如此直白不留餘地還是讓我尷尬了一下,摸摸鼻子,連忙用喝茶來掩飾。

一口下去,無水可喝,倒是灌了一嘴的茶葉,再一看茶杯,發現茶水已經在剛剛被我喝乾飲盡了,也不嫌惡心,撇撇嘴將茶葉吐回杯裡,準備再上演一出自斟自飲的好戲,一隻枯瘦的手卻從斜刺裡殺出,按在了還略顯燙手的茶壺上:“來者是客,我做爲東道主,哪有客人自己倒茶喝的道理。”於是,不顧我們的反對,一雙蠟黃乾枯如老臘肉的手微微顫顫的將茶壺拿起,茶水流出的弧線在他的掌控下時不時的抖動着注入我的茶杯。望着這個倔強的老頭兒,望着茶杯周圍一圈的開水,漸漸地,這個老頭兒與記憶中那一個模糊的背影相重疊,我忽然間生出一絲荒謬的感覺:爺爺泡的茶,有一種味道叫做家,沒法挑剔它,口感味覺還不差......我家那老頭子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我努力回憶着侯森,也就是我爺爺的音容笑貌、行爲處事,驚恐的發現除了做爲對手時的那一刻,我竟然想不起更多其他的事,貌似我們爺孫之間本來就很少有互動。我好像連做個孫子的資格都沒有,竟然連他的基本情況都一無所知。

“老爺子,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看能不能做到。”許是受到剛纔所想的刺激,在強子和蘇英略顯驚訝的眼神中,我一下子站了起來說道。這完全是替人賣命的節奏,或許事後強子會嘲笑我因爲老頭子泡了一杯茶我就被收買了吧,不過我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有時候,情感這頭猛獸說來就來,擋也擋不住。

“我快要死了。”朱晉三看着自己皮包骨的雙手道,“也許今天夜裡,也許明天早上,總之等不到這滿院荷花開,蜻蜓立上頭的時候了。一年前,我還能吃下兩大碗米飯,現在只能喝稀粥,一年前,我還有一百四十斤,現在一百斤都不到,我知道我乾的事情有違天和,有傷風化,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但如果是報應的話,爲什麼我能活到八十七歲,而且還口齒清楚,耳清目明?爲什麼我能娶妻生子,享盡榮華?許多人也未必能活這麼久吧?”還沒等我們回答,朱晉三就自顧自的說下去了,“真是應了一句老話‘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啊,嘿嘿嘿...咳咳咳...”

“沒聽說他有妻子兒女啊?”強子小聲跟我說道。我搖搖頭,在表示不知道的同時示意強子閉嘴。倒是旁邊的蘇英替我們答疑解惑了,悄聲道:“朱晉三早年有過三次婚姻,還跟其中的兩個生下了一對兒女,只不過最後都莫名其妙的以離婚收場,有傳言是他害怕自己不得善終,不想連累家人,只希望留下子孫替他每年上炷香,清理一下墳頭。”我嘆息一聲,對朱晉三的觀感又好了一分。惡人亦有情啊!

“我活夠了,也死不足惜,但是下面幾百個跟我的人怎麼辦?”朱晉三垂死病中驚坐起,差點沒把吊瓶碎,“你們特課既然能接納楊福才那樣的反骨仔,那麼多接收幾個人不礙事吧?”

靠!說了半天是爲這事啊!我苦笑道:“您當特課是慈善堂啊,沒處去了就往裡塞,再說了,哪是幾個人,是幾百號人啊,就算是幾百只豬我也得專門挑個地兒關呢。”朱晉三喜歡直來直去,我說的也不客氣。

“要不是有點本事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也不會來找你了。”朱晉三像是早就料到我的態度道,“他們跟我混飯吃的,我不能不交代一下就走了。沒人願意跟社會對着幹,只是這個世上永遠有陽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永遠沒有願意等死的人,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沒沾過血的,或許比你們還乾淨,這樣對他們不公平!”

“我相信你說的,問題是你應該跟法官、跟當政的人說去,我跟他們一樣,都是生活在陰影中的螻蟻,人微言輕,上頭的人根本不會鳥我一個字,我答應了纔是不負責任的體現。”我雙手一攤道。

“想一想,我一死,幾百號人就失去了控制,我保不齊會鬧出什麼幺蛾子。”朱晉三開始威脅道。一個工廠倒閉,失業的工人都能成爲社會不安定因素,讓當地**大爲緊張頭疼,何況一個黑社會性質的組織關門大吉?“那是派出所、警察局的事,跟我們特課沒關係。”我倔強的搖搖頭。老傢伙你要是不拿出點乾貨來,就休想讓老子點頭!

朱晉三眉頭一挑,嘆口氣道,“我知道你們一直在調查我們,但你們調查到的都只是一些皮毛,有些還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那些真正的核心你們難道就不想知道?”朱晉三循循善誘道。

“什麼?是你故意放出去的消息?”我和強子都被驚到了。朱晉三狡猾的笑笑:“不給魚撒點餌,魚兒怎麼會上鉤?不定時給你們特課一些好處,我怕到時候你們來硬的,就這樣時不時的漏些消息給你們,讓你們破壞一些無關大局的交易,你們就會以爲現在的人手安排很合理,不會增加人力在我這邊,相安無事不是挺好。嘿嘿,當然,你們的人可沒被我收買,我還不想浪費那點錢呢。”朱晉三又一次笑了,笑得很得意,“只要你們願意接收我的這批人,那麼我們的總部在哪兒,跟哪些人有合作我都可以提供給你們,怎麼樣,這個嫁妝夠豐厚了吧?”

我再一次站了起來,不可思議的盯着朱晉三。的確,朱晉三的條件足夠有誠意了,一個有着數百年傳承的古老盜門的家底,想想就讓人忍不住發抖。“以你開出的條件,不一定要找特課吧,應該有人搶着要吧?”我道。

“我不信有天堂地獄,閻羅小鬼,不然也不會去幹這行了,只是到了最後,果然還是希望積點德啊,也算是給社會一個交代吧,難不成你們想讓我跟地龍會、鬼王黨做交易?”朱晉三忽然將吊針一把扯掉,神情激動道:“天機門毀於我手,不肖弟子朱晉三愧對師父祖宗!”

“你們這是幹嘛,病人不能激動!”遠遠躲在一旁玩手機的小護士聽到朱晉三的高喊,以爲我們要對付一個老頭子,急忙跑過來護在朱晉三跟前,重新把吊針掛上。此時,朱晉三蒼白凹陷的臉上浮現了兩朵病態的紅暈,大口大口喘着氣。“病人現在病情很不穩定,你們最好馬上離開。”小護士毫不客氣道。

“你的話我會直接找白老爺子彙報的。”被下了逐客令,我們也不好意思賴着不走。不知怎麼的,大篇大論不是我說的,我卻依然口乾舌燥,看了一眼那杯茶,已不再冒白氣,人未走,茶已涼。

“白老爺子?白俊升嗎?”見我點頭默認,朱晉三咧嘴笑了,這一回笑得像個孩子,“是嘛,這老傢伙最終還是出來了啊,跟他幾十年沒見了,看來是比我活得長了。”朱晉三的目光越過我直至遠方天與地的交匯處,眼神寂寥,露出無限的懷思。“可惜了,你我終究不是一路人。”

雖然不懂朱晉三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但爲了防止他激動得翹了辮子,我們還是忍住了心中的好奇,小聲告別後,在那小護士殺人的眼光中退了出來。“三天,三天後把白俊升的決定告訴我。”朱晉三望着遠方道,“我的時間不多了。”遠處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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