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悠長的輪渡汽笛響徹在珠江江面上,廣州沐浴在晨間的薄霧中,朦朧的白霧像是情人的手,撫過這座現代化氣息極濃的城市,城中有水,水中有城,這樣的搭配顯得多了幾分詩意,少了幾分真實。
距離我們回到廣州又過去了一週。回來的路上,我們特意繞道去了一趟玉林,不出所料,狗肉店已經關門大吉,鄭廣廉也已經不知所蹤。邊上幾個不知內情的愛狗人士正興奮的拍着照,向路人宣傳着他們的成果:正是因爲他們的努力,這家店終於倒閉了!這是他們漫長鬥爭中的一次重要勝利,值得大誇特誇,只是沒有人會在乎一家地處偏遠的小小狗肉店的生死存亡。
一回到廣州,我們就被廣州的同僚貴賓似得供了起來,好吃好喝招呼着,好玩好住伺候着,有求必應,有問必答,就是不讓外出一步,弄得我都沒辦法去朱晉三的墓上吐口痰罵個娘。“猴子,我們這算不算被軟禁了?”強子拉開窗簾望着頭上的一片藍天問道。
“哼,還不算太笨,總算是發現問題了。”我怡然的坐下來,“可不是軟禁嗎,就跟慈禧軟禁光緒一樣。”
“哇撒,那我們豈不是成皇帝了!”一聽我的比喻,強子就立馬來了興致。“狗屁!那能一樣嘛!”我笑罵一聲,想着比起光緒小皇帝被生生囚死,我們都不知道要幸福到哪去了。“那你說囚我們的那個‘慈禧’現在在幹什麼?”強子又問道。
一說起慈禧,我腦海中就印象出白俊升那張鬆弛的老臉,不禁連抖三下,沒好氣道:“還能幹什麼,無非就是去分析覈實我們彙報的內容了,這樣纔好來了有底氣跟我們說話嘛。”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簡直就是當代諸葛亮,一語成讖。“算了,事情也不是我們這樣的‘囚客’能夠控制的,還是想想明天我們吃點什麼吧。”我用枕頭一蒙臉道。
“順德菜怎麼樣?潮州菜也不賴。”強子真的開始思考起來,“不行,索性兩個都叫上吧,反正不用我掏錢...喂,老王啊,明天我想吃......”就在這樣的醉生夢死中我和強子又混了三天事情才終於出現了些許不同——白俊升來了!帶着滿滿的倦容撲面而來了!
白俊升比我強,至少他敢坐飛機。搭載着白俊升的航班隨着星夜一同慢慢降落在廣州,我和強子跟着大部隊來到機場,又跟着離開,只是墜在最後遠遠的望了一眼華髮叢生的蒼老背影和身邊那一襲米黃色衣裙的魅力倩影。大件行禮有人搶着提,領導的手有人搶着握,我們根本沒有現身的機會。“我們到底幹嘛來了?”上車前,強子說道,“躺在牀上看電視不是更好?”“因爲我們是倆純傻逼!”我答道。
夜晚的廣州時尚而炫目,各色閃亮的霓虹燈讓整個城市流光溢彩、神采飛揚。高檔酒店裡燈火通明,我能想象裡面的人推杯換盞,意在不醉不休。寫字樓的玻璃幕牆變成了巨大的顯示屏,切換着不同的廣告畫面與標語。在一間普通的客房內,兩張牀上分別坐着一老一少,另外還有一個站在窗戶口吹着晚風,俯瞰廣州。老的剛下飛機,馬不停蹄的來到了剛躺下準備睡覺的我和強子面前。
我和強子心有靈犀般將老人當成了空氣,刷牙、洗澡、拉屎、放屁,講着沒有節操沒有營養的葷段子,一切的一切,老人都只是靜靜的聽着,並沒有阻止,也沒有不快,耷拉着雙眼彷彿雕塑一般。“參觀也參觀夠了,聽故事也聽完了,我們可並不招待住宿啊。”強子打着哈欠道。
“哦,你們忙完了?那現在可以談談了。”白俊升伸了伸胳膊,掏出手帕抹了把臉,振奮了一下精神。
“該彙報的我在電話裡都說了,反倒是你,不覺得需要跟我們道個歉嗎?”我眼皮子下拉冷冷道。對上級領導這態度的也就我跟強子了吧?
“我這一生下達了無數個命令指示,這裡面有對的也有錯的,有因爲這些命令指示而一鼓作氣,大獲全勝的,也有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有因此而戴着大紅花光榮高升的,也有因公殉職長眠青山的,但我從不爲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而後悔!你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白俊升說話擲地有聲,完全沒了長途飛行的疲態和年齡所呈現的老態。“爲什麼隱瞞你們跟地龍會方喬的事?爲什麼何令蒼死了不彙報?”話鋒一轉,白俊升眼皮擡了擡,直視着我。
“我說了,‘該彙報’的都彙報了。”白俊升的話我並不意外,晾了我們一個多星期不就是去調查去了嘛,況且這事兒也捂不住,我也沒打算捂着蓋着,順其自然而已,我不說純粹就是不爽不想說,憑什麼老子就得把自己的內褲都扒給你看?特課裡不也有很多事情我們不知道的嗎?
“別忘了你們的身份,你們是‘特課’的人!應該明白身爲‘特課’的職責是什麼!”白俊升的音量提升了一些,臉上微微有些泛紅。
“狗屁特課!爲什麼對我和強子的提醒視而不見?爲什麼不派別人過去?你他媽西特勒 啊,搞獨裁,搞專政?人家的命是命,我們的命就不是了?趟雷子的活兒我們上,撿便宜的事兒你們來,我們他媽的差點死在那,命只有一條,你不稀罕我稀罕,老子可是家裡獨苗,你他媽想毀我侯氏一脈?”我被問的火起,也顧不得什麼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了。“還有我們盧氏一脈。”強子不失時機的插嘴道。我讚賞的看了一眼強子,然後手一舉:“我們申請退出特課!”一想到方喬和孫宗武說的,特課裡養着一幫只想着削尖了腦袋往上爬的無能膽小之輩我胃裡就一陣噁心。想拿小爺我們的命當晉升的踏腳石,沒門兒!
白俊升愣住了,沒想到我們的不滿如此之重,臉上浮現出深深的疲倦和失望,像是一下子蒼老了幾歲,無力地揮揮手道:“想不到你們的怨念這麼深。也罷,把被你們藏起來的鼎拿出來,你們離開吧。”
“那是我們的。”我一口咬死。
“那是國家的。”白俊升淡淡道。
“切!蛋糕做好了你們過來吃了,房子造好了你們進來住了,之前卻連個鬼影都見不到,要不是我們,那一船的東西早就放在西方哪個貴族、博物館的玻璃罩裡了。”強子嚷道。房間內溫度適宜,白俊升渾濁的眼神配合着迷離的夜色,讓我覺得今夜發生的一切有點荒唐,有點夢幻。老頭子大老遠過來就是跟我們吵架來着?
“看來跟你們談奉獻、榮譽那都是扯淡,那麼我們就來說點實際的。”白俊升悠悠道。
“這個可以有。升職加薪還是分房送車?”強子搓着手道,原本睡意朦朧的兩眼開始放光冒泡。
“保命!”白俊升只是惜字如金的吐了兩個字,但卻讓我和強子原本去意已決的內心波瀾再生!難道今後真的要獨自面對吳乃定、孫宗武的報復?我倆文不能一張嘴說死一屋子的混蛋,武不能一舉手天地爲之變色,拿什麼跟人家鬥?到頭來還不是人家手拿蘋果我們頭頂鴨梨,人家拼後臺我們只能拼命!對了,另外章學澍、丁宇也得防着,陡然間,我發現敵人居然遍天下了!去投靠方喬、林墨?先別說方喬人都不知道死哪去了,林墨那娘們我也是一向敬而遠之,要是真過去了就是跟國家對着幹,在國家這個龐然大物面前,我們倆真的是太渺小了。
在我和強子面面相覷的時候,白俊升起身了:“我不強求你們留下,在特課也不能保證你們一定能活着。你們不是惜命嗎?一根手指跟一個拳頭,一隻手對一條腿的力量孰輕孰重你們還是能分得清的吧。”打開房門的一剎那,白俊升道:“對於我做的決定我不後悔,但對於你們受到的遭遇我很抱歉!”
夜已深,城市依舊繁華喧囂。霓虹燈點亮了醉迷奢華,也掩蓋了星月清輝,放肆地把變幻的彩色投向天空。天空朦朧,連黑也不純粹了。房間內還殘留着老人獨有的暮氣,人卻已蹤影難覓。“一根手指也可能是一陽指,一隻手也可能是開碑手!”強子還死鴨子嘴硬着,但明顯少了**味兒和那一副囂張的氣勢。我過去準備關門,一抹米黃色俏生生的站在牆邊。
“不知道偷聽很不禮貌?”我對着陳嘉瑜問道。
陳嘉瑜搖搖頭,髮絲隨着搖頭的姿勢如波浪般層層疊疊,完全可以去拍那些個洗髮水廣告,上下打量了一圈道:“嘖嘖,能讓白老道歉的人你還是頭一個。”我搖搖頭:“我可一點兒也沒有感到高興和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