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佟月菀猶猶豫豫，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樣子。
康熙一瞬間，福至心靈。
“柔兒。”他眼神銳利，如同翱翔天空的海東青一般，不復方纔的溫和，“你確定嗎？”
他不問爲什麼，只問確不確定。
而這也正是佟月菀一直猶豫不決的地方。
胤禛看看佟月菀，再看看康熙，發現這肯定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否則汗阿瑪和額涅不會如此表情。
而且此事，必然與他有着極大的關係。
胤禛用手指勾住了腰間的荷包，這是佟月菀給他繡的，當然，繡工一如既往地印象派，明明繡的是一叢挺拔的青竹，在其他人的眼裡卻彷彿是一團烏雲一般。
但卻是胤禛最喜歡、最珍惜的荷包了，每天都會讓蘇培盛小心地給他掛上。
“若是額涅無法決斷之事，不如說出來，告訴禛兒。”他小小的一個人兒，卻學着康熙的模樣，爽朗一笑，“由禛兒自個兒來判斷，適不適合聽進去呀。”
這話說的，康熙哪裡還有方纔的銳利，搖着頭說了四個字，“人小鬼大！”
敢說她兒子？
佟月菀下意識就頂了回去，“學的他爹呀！”
康熙：“……”
佟月菀：“……”
沉默，問就是沉默！
最後還是佟月菀率先移開了視線。
她看天看地看香爐，就是不看康熙和胤禛，“既然禛兒都這麼說了，那……那我就講了哦。”
佟月菀一想，她和康熙人都在場，便是說了烏雅氏的壞話又如何？
本來胤禛和烏雅氏的關係就不如歷史上那般了，她難道還能對自己教出來的兒子沒有信心嗎？
想到這裡，佟月菀深呼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之後，自然是將那點子猶豫直接拋之腦後了。
“是這樣的，今兒個你留在慈寧宮的時候，額涅去了一趟永和宮。”
然後她就將自己在永和宮的“豐功偉績”稍微那麼刪減了一些，都告訴了胤禛。
就連康熙，雖然知道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聽現場，尤其是當事人親口描繪的現場，那還是第一回。
父子兩個都聽得入迷了，細長的丹鳳眼睜得溜圓。
完全沒想到眼前這樣柔弱纖細的表妹/額涅，居然出手如此狠辣。
講完了永和宮中發生的事情，佟月菀怯怯看了一眼胤禛和康熙，“你們，會不會覺得我有點太過分了呀？”
康熙當然不敢說，畢竟他是知道內情的人，佟月菀的滔天怒火完全是情有可原。
可是胤禛呢？
他的養母將生母收拾得如此厲害……他心裡又會怎麼想？
捫心自問，康熙心想，若面對如此情況的人是他，他又會如何抉擇呢？
胤禛確實很苦惱。
小眉頭皺的緊緊的，眼神當中也很糾結。
看到他這般模樣，佟月菀心中暗歎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不用說了。”
聲音中藏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
就這樣輕淺的情緒，卻令胤禛的心中如遭雷擊。
“額涅。”他輕輕喊了一聲，心中發冷，越發用力地鑽進了佟月菀的懷裡。
是不是因爲他的猶豫，所以額涅感到傷心了？
“禛兒……”
“噓。”佟月菀並沒有錯過胤禛眼中的害怕，她將手放在胤禛脣前，阻止了他的開口，而是笑着對他說道：“是額涅想岔了。”
“生恩與養恩都是恩，本就不該放在天平的兩端讓你來選擇。”
這個問題很殘酷，就像是經常有人問孩子：你更喜歡爸爸，還是更喜歡媽媽？又或是問男方：如果媽媽和老婆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這樣的問題就連大人都難以回答，甚至選擇迴避，更何況是胤禛呢。
並且，接下來的事情纔是真正的會心一擊呢。
佟月菀眼含擔憂，和康熙對視一眼。
而後將事情從頭到尾，都告訴了胤禛。
巨大的信息量一下子涌入了胤禛的腦海，讓這個未滿十歲的少年再次流露出了震驚和懼怕。
“天花……”
胤禛瞳孔劇震，一時半會兒還回不過神來。
這是一種怎樣的疫病，這天下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
可是偏偏，卻是他的生母對他做出如此心狠手辣的事來，顯然就是奔着讓他死的目的去的。
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麼？
怪不得、怪不得一直以來都是柔弱示人的額涅卻會在今日打上永和宮的門去，甚至不顧德嬪娘娘身懷有孕之事，硬是要讓她付出深刻的代價。
原來，一切的根源都出自他的身上。
頓時，胤禛的情緒便萎靡下來，如同一顆蔫兒了的小白菜，沮喪得連葉子都發了黃。
“禛兒莫怕。”佟月菀心疼發黃的胤·小白菜·禛，一邊摟着他，一邊輕輕拍打着他的背部安慰着，“咱們孃兒兩個都順利出花了，這可是好事兒！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咱們禛兒以後啊，必然是位於國於家都有大作爲的好男兒！”
當然了，在當下世人的眼中，最大的福氣不就是登上皇位麼。
垂下的眼瞼遮掩住了佟月菀眼中的情緒，她還在柔聲地安慰着胤禛，“爲何額涅今日要將這事兒告訴禛兒，你明白嗎？”
胤禛想了想，又搖搖頭，“禛兒不明白。”
但是至少他知道了，爲何方纔額涅會一臉爲難，無法決斷。
“因爲今日之事，不出明日，便會傳遍整個後宮。”佟月菀將事情掰碎了講給胤禛聽，“額涅怕你從其他人嘴裡聽到這事兒，怕你被有心人誤導，所以纔想着，還不如由額涅親口告訴你呢。這樣好歹你能夠知道其中的真相。”
“再一個。”佟月菀瞥了眼默不作聲的康熙，“額涅也是有私心的，你是額涅的兒子，卻不是玉牒上的親生兒子，若是你知道了烏雅氏的狠心，也才能和額涅越發親近。”
她這樣直白地吐露出自己的心思，反而換來康熙異樣的眸光。
這是能當面說出來的話嗎？
如果佟月菀知道了他的疑問，肯定會反問康熙：嗯，爲什麼不能呢？
誤會總是起源於溝通的不足。
尤其古人越發含蓄，夫妻之間、父子或是母子之前，許多的反目，不正是因爲你不說，我不說才造成的信息誤差嗎？
既然知道這樣的慘痛教訓，佟月菀當然不能讓她和胤禛之間產生嫌隙咯。
不然她這個做額涅的，辛辛苦苦把孩子拉扯大，結果因爲某個不肯解釋的誤會，導致孩子投向他人的懷抱……這種場景，光是想想她都要吐血了！
而經過佟月菀的一番開解，胤禛已經不像剛開始那般難受了。
德嬪娘娘的心機和手段，他也不是第一次見識到了。
一個想殺他，一個卻用盡一切辦法來救他。
生恩大，還是養恩更重，胤禛的心裡自然有一杆秤在。
“額涅，禛兒不會隨便聽信別人的話的。”他抱住佟月菀，小聲地承諾道，眼神中也閃過一絲堅定。
身邊還有更值得他關心愛護的人在，爲什麼要爲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而傷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