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姨娘本是來賣個可憐,卻不料遭當頭棒喝,頓時不敢再哭,腫着眼抽噎道:“四少爺還未及冠,突遭此打擊,怕是難以接受,意志消沉......”
“未及冠又如何?他房裡的丫頭比哪個都多,念在幾位兄長一心向武不肯輕易成家的份上,也早早讓他娶了側室,生了一雙兒女,即便將來真無法人道,也不必擔心絕後。”
“老爺!你說這話可是誅我的心了。”
向頂天望着她一雙哭紅的核桃眼,想來是這幾日垂淚不斷,更知她素來寵溺向天覺,心中不免一軟,更有些悔意,又聽她說:“四少爺雖比不上大少爺和二少爺的學識武功,可也是老爺的親生骨血,如今遭賊人所害,若不徹查,反放任其逍遙,着實要寒自家人的心啊!”
向頂天聞言大怒,冷冷道了兩聲好:“害你兒子的罪魁禍首,無需大肆出門尋找鬧得滿城風雨,就站在這書房之中!”
三姨娘吃驚非常,吶吶道:“老爺這是何意?”
“驕縱放任的人是你,疏於管教的人是我,以至四少爺在外橫行跋扈,多番欺凌弱小,樁樁件件,你不說,我也知道的清清楚楚,如今他踢到鐵板遭人報復,追其根源,你我纔是元兇!”
三姨娘身子一軟,退了兩步借物穩住,淚珠滾滾,像是流也流不完:“老爺......”
“看在天鴻的本事上,只要四少爺不鬧出格,向府永遠少不了你們孃兒倆的飯碗。別的少爺,個個都是堂堂男兒,偏這個最不長進的東西頻頻惹事,屢屢要向府給他善後,他何德何能!”向頂天眼中一黯,忽叫起三姨娘房中名來,“錦春,你要是能想明白,往後好好勸導四少爺、令家宅安寧纔是正經,如此纔算全了我們多年的情分。”
掌事等三姨娘抹着淚走遠後,才敲了敲門進去書房,向頂天已將書卷疊在一邊,面前五塊破玄令一字排開。
掌事輕放茶盞,向頂天兩指在令牌上撫過,嘆了一聲:“志賢,區區五塊破玄令,便將親生兒子生死置之度外,你大概也覺得我心腸冷硬罷。”
“老爺,四少爺作繭自縛,與人無干。大少爺、大小姐和二少爺憑自己個兒得了一塊,五少爺又奉上五塊破玄令,如此一來除去皇庭十六個名額,還有哪家勢力能與向府爭鋒?此次蒼山寶池之行必能收穫豐厚,殷實向府家底,日後朝堂江湖,更要高看侯爺一眼!這麼一想,五少爺雖一時意氣小小懲治了四少爺一番,但在大事上仍舊分得靈清,也算功過相抵了。”
他這一番話句句找向頂天願聽的說,果然說得肅毅侯眉目舒展,頻頻點頭:“正是如此,可惜無知婦人,盡計較眼皮子底下那點小事,吵得我頭疼。”
......
池深等了幾日,始終不見向頂天發作楸濤院,略略放下心來,又一日道宗風塵僕僕而回,便更把向天覺的事拋之腦後了。
“老奴外出半月,竟發生如此多的事,好在有驚無險。”
向天遊手裡捧了個四四方方的白玉小盒,裝的正是道宗去西北大漠採來的流沙石花。池深前頭補了好些靈丹妙藥,可均不曾見過靈草真身,便一把掀開盒蓋欲一睹究竟。
向天遊不料一向不好動的人突起好奇心,阻攔不及,一股滔滔熱浪忽朝兩人奔涌而來!池深只覺雙眼一痛,麪皮驟幹,驚叫一聲後下意識閉目後退,再睜眼時就見道宗與向天遊二人各伸兩指,指尖一股氣扭曲空間圍着流沙石花緩緩流轉,將之控制。
池深情知自己魯莽大意,險些釀成禍事,滿臉愧疚。向天遊不氣反勸:“流沙石花中日曝曬於烈陽下,至剛至強,需得添置幾味中和的藥材進去,才能讓你服用。這事我也辦不妥,且讓道宗去做。”
道宗長路奔波卻一刻不歇,重新蓋上玉盒便去廚房熬藥。
“西北大漠廣闊無邊,別說是黃沙裡頭找一株花,就算從王都過去,半月還不夠常人一趟來去,道宗爺爺莫不是鳥兒變的?”
“道宗身份,就算我毫無保留說與你聽,你也未必聽得懂,他雖以奴自居,實則位居億萬人之上,我與他結實,實乃天大的緣分一場。寶兒,天機不可泄露,說多與你無益。”
池深疑惑更深,懵懂點頭,也不再追問,互聽木窗外撲棱作響,扭頭一看,眼放光彩:“是阿藍,阿藍回來了!”並兩步上前支起窗子,放藍鳥入屋。
向天遊見池深解藍喉歌鴝腳上綁着的信筒,微微搖頭:“這蠢鳥,這許多時日纔回來,一準是迷了路。”
池深抽出紙條展開,上頭整齊寫着三排蠅頭小楷,一看便是出自村中代寫書信的老童生之手,遂念出聲:“寶弟遲歸,家中甚念,孃親哭了兩次。我沒了金猴花燈,便跟着鬧了一場,卻慘遭爹爹一頓痛打,待傷好些,託人捎信一封,願寶弟在外一切平安,早日歸家,勿念。”
池深讀到末尾,聲音已然哽咽,他因學院任務穿越世界,只當自己同王家並無太多親緣,更自認多年來不曾真正敞開心扉,不想離鄉月餘再見家信,這六年點滴笑鬧一齊涌上心頭,眼睛鼻子俱都酸了。
向天遊連忙將人摟過,輕拍他後背道:“男子漢大丈夫,怎麼一點小事就要哭?”池深把臉埋在他肩頭使勁忍淚,默不作聲。
向天遊臉色一沉,想了想還是決意說出口:“如今你造化丹也服了,再想反悔也爲時晚矣,我們終究是要去極元的,屆時和這裡就是真正的兩地相隔了。”
見人還是不答話,又耐着性子勸道:“好啦,等闖完蒼山寶池,咱們便回邊村去。就算有我相助,等你練成先天大圓滿少說還有四五年光景呢。”
池深將臉略轉了轉,悶聲問:“等真到了要去極元的時候,該如何與他們解釋纔好?”
“這有什麼,修煉玄功不可閉門造車,定要去外頭開闊見識,久而久之,他們也該習慣一些,到時候再慢慢說出,他們也不至於太過傷懷。”
池深明知他這話只是當前安慰人所用,但也別無他法,點頭想:“也只能如此,等日後隨哥哥雲遊四海,多帶些稀奇玩意補償他們罷。”
......
八月八,蒼山忽現異相,彩光沖天,經久不絕。向天遊抱着池深上了馬,道宗單乘一騎,向府另五人動作也不慢,八人七騎揚塵朝即將現世的寶池疾馳而去。
出了城郊,向天崇拍馬追上向天遊,與他並肩而行,低聲問道:“五弟,你要帶六弟進蒼山寶池?”
見向天遊點頭,頗不贊同:“六弟根基淺薄,在爭鬥中毫無自保之力,如何去得?”
向天遊朗聲一笑:“蒼山寶池又不是什麼龍潭虎穴,怎麼去不得?有我在必不會讓他出事,你們也是如此,我答應了父親,會護大家周全。”
向天崇見他意氣風發,又隱約知曉其真正實力,一句勸說無果便不再追着不放,落下半個馬身,讓向天遊位列當頭。
八人輕裝簡騎如流星疾馳,半個時辰後進了蒼山地界,再跑幾步便能看見士兵攔路,更深入些的地方已被重重把守,閒雜人等不得輕易入內。
向天遊取出一塊破玄令,正是吳雲的那一份“賣酒錢”,守衛頭領認牌不認人,攔住道宗:“這位老爺子和馬上的小兄弟還請在外頭等等罷。”
向天遊也不與他費脣舌,高聲道:“三殿下,向天游到此。”
向天崇聞言將馬繩一緊,暗道:“這下連父親和侯府的名號也不提了,好大的口氣,好大的臉面!”
卻見前頭疾步過來一宮裝奴才,對守衛頭子說:“三殿下請向天遊少爺及一衆人進裡邊兒說話。”
頭領不羞不惱,抱拳道一聲失禮,便揮手讓一排守衛讓出道來。
轉過一道彎,彩華大盛,但見前頭有一三丈高的溶洞入口,現今被一層五彩光華流轉的薄膜覆蓋,皇庭十六人站成前後兩排,離洞口最近,頭一排是四男兩女,裝束簡單氣度非凡,引人注目,後邊一字站開十位玄衣勁裝男子,氣質冷硬,不苟言笑。
向天遊之後,又陸續趕來二十幾人,自覺依據比鬥中獲得的名次前後站開,衆人耐心等待溶洞彩膜顏色漸黯,終在午時三刻徹底消失不見,滾滾玄氣夾雜一股溼潮腐味如一層海浪猛從洞口衝出,如驚濤拍岸,打的人渾身一個冷戰!
東門漳面露喜色,振臂一呼,聲中包含勁氣,滿林皆聞:“衆人聽令,按比試成績分批入寶池,如有違者,可羣起攻之,黑羽十衛,隨我入內!”
十六人步伐有序,魚貫而入,一盞茶後,向天遊爲首的十二人緊跟着沒入洞口。對於多出的一老一小,是三殿下許可放進來的,後頭雖有不少人心存芥蒂,但卻無一個出言質疑。
池深一入洞口,便覺周身寒意猛增,與外頭炎炎烈日差別甚大,向天遊往他嘴裡塞入一顆黃澄澄丹藥,正是流沙石花葯力所化,池深先前已吃了兩次,如今一用,絲毫沒有往日每次服後燥熱不堪之感,反覺一身暖意,倍感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