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駭然不已,再看周遭之人神情舉止,怕是早早就已發現,卻都被這雷霆手段牢牢鎮住,無一人敢說三道四。
看樣子這醜地母手下的梅仙子,有菩薩手段卻是一副冷硬心腸。
一頓便飯就生出這許多事來,池深跟着向天游回房後滿肚子都是好奇,一個個問道:“仙長,這梅仙子的手段好生厲害,我總以爲木靈根修者學的都是救人的本事,竟不知殺起人來更叫我眼界大開。”
“女子修行本就更爲不易,神女峰地母之下只有區區四人可冠梅蘭竹菊之稱號,其餘三位都在百歲之後擔此殊榮,唯獨梅仙子四十餘歲便進階順心境,乃是下一任地母最有力的繼位者。”
池深瞧向天遊說這話時,眼裡滿是讚賞之情,迅速撇了撇嘴角道:“聽仙長的意思,這梅仙子已是很厲害了,可仙長若是能一朝突破,比之還可早上十來年,如此一想,她也不過是比下有餘,比上卻不足了。”
向天遊耳尖發熱,總覺這話語如此熟悉,眼中閃過追憶神色,語氣越發柔和起來:“你說話的論調,總讓我想起一個人來......”
池深心尖一跳,脫口問道:“是何人?”
然而這次向天遊卻不答,只是說道:“神女峰多爲木靈根修者,從前都是憑藉煉藥之術依附蒹葭山以及其餘幾大勢力,後來卻出了個元功醫術皆造詣超羣的‘醜地母’,竟在三百年間修煉至足以衝擊控元境界。”
池深略略一想,也不免咋舌:“控元境再上一層便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元尊,那可真是不得了了。”
向天遊展顏一笑,搖頭說道:“蒹葭山主峰深處,便是我派大峰主與三位鎮山長老修行之地,他們四人哪個年歲不在五百之上,實力深不可測,更有蒹葭萬年底蘊支撐,如此也沒踏入控元境界,你當真以爲‘醜地母’與外界謠傳一般,只是差那臨門一腳而已麼?”
池深想通之後,吸一口氣喃喃低語:“怕就算真的只差最後一步,這一步比之先前加起來的修行,還要千難萬險呢。”
見向天遊笑而不語,池深又問:“既然咱們兩派人馬已然匯合,是否明日即可啓程?”
“不急,到海莊途經的城鎮多如牛毛,我們特意選在落水城,其中大有講究。”向天遊不緊不慢地吊人胃口,“過不了幾日,落水城更加要熱鬧起來,只因對賭大集即將開場。”
“對賭大集?”池深擰起眉道,“凡事沾染到一個賭字,多半不是什麼好事。”
俊俏少年一本正經,引得向天遊暗自發笑:“你這脾性,和長相倒真半點兒也不符,怪不得說人不可貌相,誠不欺我。不過你說的沒錯,有多少人在這栽跟頭,便有更多人慕名而來,只因人人心中都有顆僥倖之心,總覺自己得天庇佑,必能逢凶化吉,以求一夕之間變爲元石靈寶用之無盡的逍遙修者。”
池深對持有此等心態之人難以贊同,搖頭淡笑,向天遊問道:“看樣子你很此等不屑投機取巧,以小博大的行徑了?哦,我倒忘了,雲深小友可是拜花山莊的少主人,向來要什麼只需嘴上吩咐一聲就好,自然不懂那些囊中羞澀之人的渴求之心了。”
“雲深現下既然已做了仙長的隨身侍從,便看不得你這樣有失偏頗的說辭,定要好好說一說心裡頭的想法。”池深心道,哥哥怎麼這樣小瞧人,今日必要解釋清楚,“若當真遇上非要不可的事物,自然也是想用盡手段將其佔爲己有,只消賭上一局便有機會,誰不樂意?我也不例外。雲深以爲,賭無錯,好賭卻是大錯特錯,只因好賭之人結局必定一敗塗地!”
“哦?”向天遊興致漲起來,挑眉說,“繼續講。”
“人之貪念,往往不受控制,不論輸贏,皆是有一必有二,再然後無窮盡。若是一個普通修者和賭博高手過招,除非運氣逆天,否則敗局一早就已註定。即便是高手與人博弈,誰敢永不言敗?馬有失蹄,人亦有失手之時,而高手參賭如若失算,更是絕少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了。故而將賭視爲修行中無傷大雅的情趣、超脫其外倒是無妨,若是把它當做提升修爲的必要手段,沉迷不可自拔,便是自取滅亡了!”
池深眼見向天遊眸中精光越來越盛,早蓋過誇獎梅仙子之時,胸口處好似夏雨溢出井口,蚯蚓鬆動新泥,端的滿漲不已,微微頷首彎眼,露出絕豔一笑:“仙長,你覺我說的對也不對?”
向天遊喉間發癢,忍不住滾動喉結,忽覺氣息不穩,心跳似有加急預兆,忙氣沉丹田穩住道心,只是一雙黑沉沉的眼裡,眼前人的驚豔笑顏揮之不去。
“說得好極!”向天遊不遺誇讚,池深先前侃侃而談尚且鎮定自若,受了他這四字反倒紅了白淨臉皮,略略垂下眼去。
“往後,你也別一口一個仙長如此疏離見外,我雖虛長你十一歲,但這在修行之人眼裡,並不算什麼差距,一聲向大哥也是叫得。”
驚喜突至,池深竟不敢順口叫出,吶吶道:“可我只是一介小僕......就怕亂了峰裡的規矩輩分。”
向天遊擺手道:“其實以你的家世,當初收僕一說我也只是半真半假逗弄你一番,否則等你母親知曉後,怕是要立刻上不動峰教訓我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我什麼都不缺,就差一個值得信賴的藥師,本想着再考校一段時間便讓你從藥徒做起,以便日後能相互扶持。而這段時日相處下來,你的人品見地更是令人佩贊,與從他人口中得知的描述全然不符,故而今日在下正式提出個不情之請,萬望能與你結兄弟之好。”
池深紅着眼連連點頭,生怕向天遊反悔一般,忙道:“我自然是萬分樂意!向大哥......”
向天遊自覺遇見池深之後,言行屢屢反常,雖不至於失控,但與從前的冷靜自持是全然不能相比。
過去向天遊爲人處世牽掛甚少,師尊令羽勉強可算重要,故而白舟都說他是個笑臉冷心之人。
可如今對着池深,卻常不自覺牽動心緒,變得有血有肉,意圖探索瞭解這人更多......想到此向天遊眼神一黯,沉聲喚道:“雲弟......”
這兩人臉對臉,嘴中互相叫着哥哥弟弟,且都不乾脆利索,一副欲語還休之態,讓不知情的人見了,彷彿是小情人私下會面般,情意纏綿難以自拔。
池深當先覺出氣氛黏膩的很,四處亂看找話道:“向大哥,向大哥......”總想說點什麼緩解一番,卻半個字也想不出來。
向天遊翹起脣角,將人拉至椅子上坐下,手腕一翻取出兩個瓷杯放於桌面,又拿出一個盛着百年佳釀的小玉酒瓶,解釋道:“我有個提議,不如咱們二人今日喝下分杯酒,結爲天地鑑證的異姓兄弟,從此同心協力,守望相助!”
夫妻交杯,兄弟分杯,這一點池深倒是知曉,伸手將桌上兩個精緻瓷杯拿到一邊,從自己的儲物靈玉內另取出兩個小巧的白玉酒盞,笑道:“瓷杯華美,未免顯得繁複,不如這白玉無瑕,與酒瓶相配,更表我兄弟二人純粹之心。”
向天遊對此無甚意見,提起酒瓶往自己面前的白玉酒盞裡倒了平平一杯酒水,再拿起酒盞給池深分了半杯。
兩人舉杯相碰,雙雙仰頭喝下,酒入喉,誓即成,向天遊放下酒盞一笑,卻見池深忽然站起,面色嚴肅,將手中玉盞往地上一摔,脆響之後白玉化爲無數碎片,轟然炸開。
“雲深碎玉以爲證,此情此意,與天地共存,從今往後,富貴願以哥哥爲先,苦難由弟獨擔,若有異心,有如此杯!”
向天遊神色驟變,腦中瞬息間不斷有陳年回憶來回閃現,猛站起身,平復片刻後忽又笑道:“雲弟,這誓許錯了,既然兄弟一心,便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關鍵之時,也只有哥哥護着弟弟的道理,否則我這大哥當之何用?這酒喝了也是無味!”
向天遊失態只在片刻之間,池深卻完全將他瞬息中無法隱藏的陰翳戾氣瞧得一清二楚,心內嘆道,哥哥果然對當日之事無法釋懷,此時爭辯毫無意義,我便嘴上答應下來,往後遇了事,可不管什麼誓言之約。
見池深點頭,向天遊心神稍鬆緩了些,忽又想到一事,問道:“你方纔怎麼叫我哥哥?不該是向大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