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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轉變 (1)

第74章 轉變 (1)

一晃又有半個多月沒記了。《新民主主義論》已經反覆讀過多遍,這本黨魁撰寫的長篇大論,經過一遍又一遍的誦讀和講解,不能說沒有一些心得,比如“我們要建立一個新中國”一章就頗感新異,的革命目的是:“要把一個政治上受壓迫,經濟上受剝削的中國,變爲一個政治上自由和經濟上繁榮的中國,而且要把一個被舊文化統治因而愚昧落後的中國,變爲一個被新文化統治文明先進的中國。”我記得於志強就說過類似的話,他還激情澎湃地背誦了那段詩一般的話語:“新中國站在每個人的面前,我們應該迎接它。新中國航船的桅頂已經冒出地平線了,我們應該拍掌歡迎它。舉起你的雙手吧,新中國是我們的。”今天我終於瞭解原來這些話正是《新民主主義論》的結束語,由此可知於志強是早已讀過這本書並且篤信不疑地爲達到這個目標而奮鬥着。如果現在他就在我的身邊該多好!於志強,你在哪裡?我好想你呀!

可是丁懷仁卻一再聲稱言行不一,是“掛羊頭賣狗肉”,到底誰的話是真實可信的呢?

關於“舊三民主義和新三民主義”一章也令我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原來人也“承認三民主義爲中國今日之必需”,而且“願爲其徹底實現而奮鬥”,還說“的最低綱領和三民主義的政治原則基本相同”。這就怪了,既然也承認“三民主義爲中國今日之必需”,還要爲其實現而奮鬥,爲什麼還要跟國民黨進行無休止的戰爭呢?經過的分析,我似乎明白了箇中的一些道理。把三民主義分析爲新三民主義和舊三民主義兩種,承認和擁護的是“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新三民主義”。那麼現在國民黨所實行的是哪一種呢?照的說法,現在國民黨實行的是“反蘇****”,“沒有農工政策”,“並不真心實意扶助農工”的“僞三民主義”。所以兩者必然不共戴天,非要鬥個你死我活不可。

說國民黨****必須“靠帝國主義之力”,“昔日差不多動員了全世界帝國主義的氣力反了十年之久還沒有反了的共,今日忽能‘獨立'反之麼?”這句話倒是切中要害的,國民黨反對不是一直靠美國之力麼?即使有美國的支持和援助,仍然敗得一塌糊塗,爲什麼?回答說“其原因,基本上不在於共而在於老百姓,因爲老百姓喜歡‘共',卻不喜歡‘反'。”“老百姓是絕不容情的”,“誰要****誰就要準備變成齏粉”。真有未卜先知的預見嗎?他是不是諸葛亮轉世呀?關於國民黨爲什麼會失敗,爲什麼會勝利,於志強,沈冬生,姜瑞田都說過差不多一樣的話,諸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之類。在討論時,有幾次話到脣邊都咽回去,還是姜瑞田有股子“捨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勁頭,把我想說而沒說出的更透徹地說了出來,他總是讓我從心底發出讚歎:無論哪方面你都是最棒的,陶冶,你有姜瑞田,所以你是最幸福的!

昨天晚上由遼北軍區文工團演出大型歌劇《白毛女》,招待參加整訓的XX師全體政工人員。縣政府禮堂舞臺不大,燈光的設置、佈景的製作,都頗具水準,達到了相當完美的藝術效果,僅就這些又使我們不能不對刮目相看。曾經在“滿洲映畫”演員劇團做過演員導演算是見過大世面的孔亮,也忍不住豎起大姆指嘖嘖稱讚:“人家是用真情演戲,沒有一點兒矯揉造作,完全生活化,人物化,性格化,咱們的表演簡直跟人家沒法兒比,唉,小巫見大巫,我真服了!”

整訓班安排這個活動,顯而易見是在對我們進行“思想教育”,用我們的話就是“洗腦”。《白毛女》的故事很簡單,講的是一個叫楊白勞的貧苦農民欠下惡霸地主黃世仁的冤枉債,大年三十的晚上黃世仁登門討債,楊白勞被逼飲恨自盡,楊白勞的女兒——喜兒被搶到黃家,受盡摧殘凌辱,後被黃家女僕救出逃到深山古洞,以野果充飢,堅忍地活下來,日久天長滿頭青絲變成白髮,因爲日伏夜出偷吃廟中供品被農民發現,遂訛傳爲“白毛仙姑顯靈”,直到八路軍進村救出白毛女喜兒,懲治了惡霸地主黃世仁,終使貧苦農民申了冤報了仇獲得解放。秦指導員把這說成是“地主老財把人變成鬼,領導人民鬧革命把鬼變成人”。

我還是頭一回看這樣規模的大戲,而且是“土八路”演出的。楊白勞和喜兒尤其演得情真意切,詞曲悽慘哀怨催人淚下,我是“完全徹底”被感動了。秦指導員說,《白毛女》的每次演出都會激起民衆對地主老財的強烈的“階級仇恨”和跟着鬧革命的堅定意志。他說有一回在演到控訴聲討黃世仁時,坐在臺下看演出的士兵憤恨填膺,竟躍上舞臺開槍打死扮演黃世仁的演員,由此可見這部歌劇的思想藝術魅力,從那以後士兵看《白毛女》演出時都禁止攜帶槍支。

不論怎麼說,我們很多人都被《白毛女》感動,我發現好幾個女隊員看完戲眼睛都紅紅的,包括我在內肯定都流過眼淚。她們也應該跟我一樣開始明白爲什麼會得到人民的擁護和支持,爲什麼能夠打敗遠比自己強大的國民黨,而國民黨剛好相反,所以也就必敗無疑,也許這就是真理,而我們都在自覺不自覺地漸漸向真理靠攏,的“洗腦”在我們這些人身上又一次獲得成功。

就寢號剛剛響過,丁懷仁打發勤務兵劉長順把我叫出去。

“這麼晚了叫我出來幹什麼呀?”我劈頭問道。

“當然有事嘛。”他鐵青着臉,眼白上佈滿血絲,說話的語調都是冷冷的狠狠的,“安琪,你也雲看《白毛女》了?”“看了,演得真好,我還是頭一回看這麼好的歌劇。”我由衷地讚歎道。

他幾乎要喊出來:“扯淡!瞎編!蠱惑人心!這是慣用的伎倆,收買人心!”“我不這麼看。”“你懂什麼?安琪,聽說你近來表現得很‘積極',唱歌學習座談都挺有勁兒,那個姓秦的還誇了你,是吧?”“那又怎樣?不光是我,都挺積極的嘛,對的一些疑慮和誤解漸漸消除,心情自然會好起來。”“算了,”丁懷仁經常眯縫着的眼睛突然瞪得眼眶就要咧開,剛要發作又強憋回去,“安琪,你怎麼這樣傻?別跟着大夥兒瞎起鬨,我實話告訴你,****就要打回來,美國朋友不僅答應全力援助咱們,而且已經準備直接動手了!”他說的話可信嗎?不是都認爲國民黨徹底完蛋了嗎?爲什麼丁懷仁偏要跟作對?這些話要是讓解放軍聽到那還了得?他這不是以卵投石自討苦吃嗎?

想到這些又害怕又替他擔心,我誠心誠意地勸他說:“老丁,誰都看得出國民黨是不行了,能打回來嗎?即使打過來也未必打得贏,你的這些話要是讓解放軍的人聽到——”丁懷仁不等我把話說完,又瞪圓了眼睛:“安琪,你已經被完全****了,太危險了!別忘了我是政工處長,他們肯定認爲我是軍統的人,憑我跟你的關係,肯定認爲你也是軍統的人,所以不會給你好果子吃,別看他們嘴上說的甜如蜜糖,等時候一到刀就會架到你脖子上。《三國演義》看過嗎?”怎麼又扯到《三國演義》上?我待答不理地說:“看過,怎麼了?”“哪一回我記不得了,就是那個曹操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故事。”“知道。”我冷冷的,猜不透他又在玩什麼把戲。

“我是想告訴你,咱們都得學劉備,裝熊,這叫韜晦之計。表面上可以順着他們,說些他們愛聽的話,可千萬不能跟他們動真的,他們喜歡你積極,你就積極給他們看,是假積極不是真積極,懂嗎?乖乖,現在你一切都要聽我的,別怕——”“我有什麼可怕的?懷疑只管懷疑,反正我從來沒有加入過什麼軍統,連國民黨也不是,你也不用嚇唬我。”雖然嘴上硬,可心裡還是七上八下地惴惴不安。

“不是我嚇唬你,只要懷疑上你,就沒你的好,會使用各種刑罰逼你招供認罪,然後把你送進大牢就再無出頭之日,懂嗎,傻姑娘?”他神秘地四處看看壓低聲音說:“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保管,千萬不能讓他們發現,包括你的小姐妹。等有機會回瀋陽要立刻把這些東西交給北市場‘信義長'雜貨鋪的孫掌櫃——就是那個黑大個兒。你一定要嚴守秘密,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以後你不要找我,需要見面時我會找你,如果有人追查你我的關係,你就一口咬定是男女私情,你可以把責任都推給我。安琪,要有信心,你的理想一定會實現,我的承諾也不會改變,好日子在後頭吶。就這樣,以後少見面,他們已經在監視我的行動,已經幾次找我談話,也許以後連行動自由也要受到限制。”我急得哭起來:“你看我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就撒手不管啦?”“我怎麼會不管呢?乖乖,你放心,我會託人照顧你,我會先給你一些錢足夠你生活用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看得我心裡發慌,他又照例湊過來表演一回擁抱和貼臉,然後轉身離去。那個既熟悉又令我厭惡和恐懼的背景倏忽間便消逝在漆黑的夜幕中。

我心口上像壓着沉甸甸的大石頭,兩條腿軟軟的不聽使喚,往回走只有幾步路卻深一腳淺一腳走得非常艱難。屋裡還亮着燈,我輕輕拉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見大家都鑽在被窩裡睡得正香。我悄悄地摸黑爬上炕,就聽陶冶悄聲說:“怎麼纔回來?又去找姓丁的啦?”“嗯。”我應聲躺下蓋好被子,探身過去咬她耳朵說:“不是我找他,是他找的我。”“反正都一樣,他找你幹什麼呀?安琪,聽我的,現在少跟他來往,他是什麼人你應該清楚,咱們都沒事兒,他就不同,我看不會輕易放過他。”“我知道。”沒敢把丁懷仁的話如實告訴她,“他也就是打聽一下我的身體,唉,不管怎麼說他總歸是肚子裡這小孽種的爸爸呀。”說到這兒我禁不住鼻子一酸,辣的淚水便順着眼角一串串往下流。

“安琪,你哭啦?”陶冶靠過來盯着我的臉,“有我們大家呢,不用怕,總哭不光影響身體對胎兒也不利。”“誰哭啦?”我忙否認,用被角擦去臉上的眼淚,“不早了,快睡吧。”陶冶不再說話,隨後就聽到她輕微的鼾聲。思前想後愁緒連綿,輾轉反側不能入睡,頭疼得像要裂開。幾經折騰好不容易睡着,又被一個接一個不知重複過多少遍的噩夢糾纏不休。即使如此,我還是寧願做夢,因爲夢畢竟是夢,而現實的一切卻真實得難以迴避,不論再大的不幸再多的苦惱,你都必須硬着頭皮咬緊牙關去面對,去承受。不過也時有好夢,現實中根本不可求的,卻在夢中唾手可得,雖屬虛幻也足以獲得短暫的愉悅和滿足,所以我還是喜歡做夢,但願長睡不復醒!

最近各種傳言甚囂塵上,攪得人心惶惶寢食難安,一是聽說****的飛機轟炸了瀋陽,炸得房倒屋塌,炸死的人都被掛到橫在空中的電線上慘不忍睹。說中街,大小西關一帶都投了彈,我頭一個擔心的是沈冬生,現在也不知道他跟沈大娘是否平安,現在尚未通郵,想寫封信打聽一下消息也不能夠。還傳說轟炸是****的前奏,在美國的幫助下****很快會打回來。再就是新年前後整訓班要轉到北安或者鶴崗去,整訓以後就要分派到林區或者煤礦去勞動改造。

整訓班領導已經得知這些情況,爲了穩定大家的情緒,今天上午在縣政府禮堂召開大會,聽X政委做報告。

X政委說:“這些謠言都是國民黨特務散佈的,目的就是製造思想混亂,破壞整訓工作,使大家不能安心學習。”他說:“什麼國民黨軍隊就要打回來了,簡直是癡人說夢。東北人民解放軍已經進關,關內的各路解放大軍都取得輝煌戰果,全國的解放已經是指日可待。至於國民黨的飛機轟炸瀋陽是確有此事,那是瀋陽解放的第二天,只是在中街投下幾顆炸彈然後倉皇逃竄。戰報稱,中街有個會蘭亭浴池,放下武器的一羣國民黨軍官在樓上打牌,明晃晃地亮着燈,飛機就把這裡做爲目標扔下幾顆小型炸彈,並沒有造成很大傷亡。

國民黨特務就添枝加葉誇大宣傳嚇唬人,他有本事再來呀,天天來呀,咱們的高射炮正閒得直癢癢吶,他要敢再來怕是來得就去不得了。”X政委的話引起一陣鬨笑和嘈嘈雜雜的議論。說到整訓班轉移,X政委是這樣解釋的:“轉移不假,初步決定去北安,爲什麼?因爲那裡是我們鞏固的後方,可以不受任何干擾地進行學習。現在我明確地告訴大家,整訓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爲前方作戰後方生產的任務都很重,哪有太多的時間坐在這裡學習呀?等整訓一結束,願意留下的分配工作,不願意留的自便。我還聽說有人準備逃跑,你跑什麼嘛?全國就要解放,你跑到哪裡都是的天下,人民的天下。誰願意跑誰就跑,我們不會抓你。”臺下又是一陣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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