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起來, 雙手抱枕,嚴肅凝神。
莫潤垂頭看我,他眼神溫和但是有些黯淡, “這個孩子你真的決定要嗎?”
我大張着眼睛望着他, 不是已成定局了嗎?不明白他還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他點點頭, 輕聲道, ”你對楨南的心意我能理解, 但是理解不代表支持!“
我直視他,“我不需要任何同情和支持,我一個人能行!”
“以中斷學業, 自毀前途爲代價?”
“不上大學也沒什麼,我自己有錢, 生活上基本沒問題, 讀書的機會以後還是會有的, 我不會放棄的,真的不行, 不是還有自考嗎,我一樣可以拿到文憑”
“看來你心裡早就盤算好了啊?可是人的社會價值並不是以錢來衡量的,當然你以後讀書的機會是有,只是會比現在來的艱難。你要想清楚啊,這時候不能意氣用事!一直以來, 你都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 突然發生的這些事我們也知道你難以承受, 但是我們都會站在你身後幫你!
跟我回北京吧!你要這個孩子也隨你, 學校可以辦轉學, 如果你同意,我來安排!”
我搖頭, 繼續沉默,和子路的媽媽一起生活我估計做不到,誰會願意和一個想殺自己媽媽的兇手一起過啊?再說我也不想莫潤大人夾在中間難做。
另外我在S城,還有一些事情沒做完,這些事情沒落實之前,我也不想對別人說,我的字典裡,向來沒有“半途而廢”這個詞
“好,你不願意,我明白了“他嘆了口氣,”現在你的問題是,顧叔叔馬上要上調到北京那邊去,你顧媽媽肯定也要過去,你一人留在這不太好,沒有人照料你!”
我依然固執冷靜,我雙手抱膝,“我哪也不去,我一人能行!”
莫潤有些憔悴,眸底閃過一絲黯然,“那。。。。。。隨你!我會經常過來看你!不過要記住,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要學會順其自然!這樣受到的外在傷害會少些.蓄積力量以後可以東山再起。還有,韓家那小子,行事和他爸還是不一樣的,磊落光明,對你也好,你可以考慮。。。。。。。"
他話沒說完就被我打斷了,我垂下眼眸,冷冷道,“您可以走了!”
莫潤苦笑了一下,有些無奈,他低聲急切道,“我知道現在說這些不太合適宜,你也聽不進去,等以後你自然就明白了是爲你好,一定要珍惜身邊那些真心對你好的人!”
“您的立場轉變的可真快啊?”我語帶譏諷,伴隨着苦笑,老天!不是我不珍惜,是我現在沒有力氣去珍惜,我全身的力氣隨着楨南的離世全部消失了。我需要時間來舔合傷口,就算是爲了這個孩子。
臨走時,莫潤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從小就固執,硬得象個山核桃!”
。。。。。。
不上學又懷孕的日子真難熬,我無所事事時會拿本書去樓下的小花園裡散散步,曬曬太陽,我甚至跟着紅姐學着給寶寶織毛衣,12號的細針,柔軟的細紗線,拿在手上心裡是一片寧靜。
我儘量剋制着自己不去想楨南,樓下那些愛扎堆的孕婦說如果媽媽的心情不好,生出來的寶寶身上會有大片的烏黑的胎記。我每天拼命地吃水果和所有含高鈣的各種補湯,雖然總是吃了吐,可是吐了會再堅持吃。
幸好皓學和葵花經常來看我,葵花每次來都嘰嘰喳喳的,象個小喇叭,她的小臉紅僕僕的,眼神無辜,天真無邪,她總是帶來她媽媽的問候和親手做的各種可口又可愛的小點心。看到她,我的心裡都會亮堂好多。也許,十幾歲的女孩本來就應該是這樣天真和快樂的吧,可惜這些,現在離我是那麼的遙遠。
每隔幾天我幾乎都期盼着她來,如果有一週她沒來,我都已經都很不適應了。
學校那邊的事不知道被韓皓哲用什麼辦法壓下去了,校方後來沒有再提,我也沒去學校特別解釋。
日子如流水一樣,簡單而寧靜,我也漸漸愛上了這種寂寞。
夜深人靜的時候,看着那一室清冷的月光,心裡的思念象水草一樣隨波蔓延,我還是忍不住會流淚,我想起小時侯楨南對我說過的,他最喜歡的就是李白的這首靜夜思“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他說這詩意境好寓意又深遠,修飾詞少又簡單,想不到一語成譖,結果最後他還是死在了異鄉。
後來有一天早上,紅姐看着我紅腫的眼睛擔憂地對我說,她聽鄉下的老人說如果眼淚太多,會
騷擾到死去親人的靈魂不得安寧。從那以後,連哭泣對我來說,也變成了很奢侈的事了。
時間並不能沖淡痛苦,時間只是更深地掩藏痛苦。
我變得更不愛說話了,但是比較喜歡聽別人說話。我周圍的人變化也很大,紅姐越來越謹慎,做任何事幾乎都陪着小心看我的臉色,這真不象她以前粗枝大葉的風格,有一次我忍耐地對她說,該怎樣就怎樣,自在些,把這裡當家,不需要處處維護我,,因爲將來還有個孩子要依靠我。我也沒那麼脆弱隨時想着去輕生。
生命是美好的,也是值得尊重的,我要代替他好好地教導這個孩子。
相比之下,韓皓哲變化也很大,他不再向以前那樣對着我漫不經意地調侃,也不再粗魯地譏笑我,他變得禮貌又客氣,神情穩重安靜,不似以前那樣輕狂。有一段時間,他幾乎一週都要來個三四趟,風雨無阻,不但成了家裡的義務司機和買辦,經常幫我們帶些繁重的東西,上至精神需求,書刊雜誌,下至物質需要水果大米,還有嬰兒用品,甚至有嬰兒未來要用到的童車和牀具。
他和紅姐也越來越混得很熟,兩人相談甚歡,還經常留下吃飯。
他似乎能猜透我的心思,知道我迫切地需要那塊地,他也的確在裡面做了很多工作,那塊地基本上已經批下來了,只是開立這種帶科研項目的私家醫院還需要不少政府部門的批文,不少手續我還委託他在辦,所以我對他的來來去去也只是意興闌珊地觀望着懶得多話,心裡只是希望他哪天自己醒悟過來或者疲倦了就不來了。他這人,你越是掙扎他越是來勁,就象一隻逮着了麻雀又捨不得馬上吞掉的貓,喜歡逗弄的樂趣似乎大過了食物的誘惑。
有時我一轉身,總髮現他在背後悄悄地偷眼看着我,眼神陌生裡帶着揣測期待,茫然若失裡又帶着些殷切和淡淡的傷感,當發現我注意到時,他又飛快挪開目光,若無其事地和紅姐繼續說笑。
我也只是瞥了瞥,一般總垂下眼眸,裝作沒看見。也不知道那人在想些什麼,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我對我不在意的人向來冷淡刻薄,所以我一直認爲自己心腸冷硬。
有一天我產檢回來,意外地發現家裡的電視機被他擅自做主換成了掛在牆上巨大的液晶屏,我嚇了一大跳後終於忍不住大爆發了,“老大,你很閒嗎?要知道這可是我的家啊?”
“液晶電視對寶寶眼睛好!等寶寶出來你肯定要放動畫片和歌曲給他看的吧?“他一臉無辜地解釋道,
”我家的小孩子用不着你來操心!“我直視他,很氣憤地,一字一句說得緩慢,”希望你有時間去關心關心你那些女朋友,你也不小了,該成個家了!不要老在這裡晃盪惹人討厭,還白白浪費時間!”我知道話說出來刺心,但是我早就想說了,這裡是我和楨南的家,他總是在這裡晃盪我心裡也不太舒服。
他平靜的眼神終於起了波瀾,他迎着我的視線,眼裡跳動着隱忍的怒氣,盯着我良久,,直盯得我心裡發虛。。
“好的!我走!往後都不惹你討厭了!”然而他嘴脣有些哆嗦,漂亮的鳳眼裡似乎有些哀痛之色,然後他拿起車鑰匙,真的轉身輕輕帶上門走了。紅姐從廚房伸出頭,淡淡地看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我回到房裡,重重地把自己扔到牀上,咬着被角我淚流滿面,我一遍遍對自己說,“我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和憐憫,我誰也不需要!我只要你,楨南!”是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將我們隔開,除了死亡!只除了死亡!如今還有孩子!因爲有了孩子,現在我死都不能去死。
早晨醒來,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柔和地投進來,一室的靜謐。
寶寶在肚子裡開始活動手腳,我摸摸他,他開始踢我,一下兩下,踢我地方甚至能看到一個小小的鼓起的包塊,我停一會,再敲他,他又再踢我,我倆樂此不疲,玩了一個早上,很神奇的感覺。淡淡的喜悅象漣漪一點點擴散開來,心底的黑暗陰霾漸漸透進一絲幸福的亮光來,人生,開始有了新的希望。
我坐在餐桌上一邊靜靜地吃我的早飯,一邊看舅舅發過來的信,他答應等醫院各方面就緒,他會過來幫我。在管理上他還是有相當經驗的。
而子奇的電話也徹底解除了我的後顧之憂。他說他所在的美國那家著名的投行有投資即將要開辦的這家醫院的意向,在這之前我把手上的原始股票都抵給了韓家拿到了一個不菲的價格,但是那也是杯水車薪,遠遠不夠的。雖然韓皓哲說過所有不夠的部分韓家願意投資,我還是不想承他太多的人情。
事情似乎都進展的格外順利,又過了一個多月,子奇和他的同事準備過來實地考察一番。
他們要開始準備報告了。
於是我決定自己先再過去看看,跟看門的老頭打了聲招呼後,我在他的陪同下推開鐵門慢慢地走了進去,若大的一家紡織工廠,如今設備都被賣給私企老闆了,車間裡空蕩蕩的,很蕭瑟。院子裡的野草因爲沒有人打點,長勢驚人,我走在石子鋪的小路上,心裡正盤算着要看門的老頭去找幾個工人把草除一下,一不小心,踩到一塊小石子,我立刻傾斜地滑了一下,隨之重重地跌倒。
快倒下去的時候,我以肘部撐地,硬是減緩了下跌的趨勢,但還是砰地一聲,一陣劇痛。
老頭趕快過來扶我,但是他突然驚叫一聲,順着他驚恐的眼睛望過去,米色的亞麻褲子上殷紅一片。我吃力地躺在那,也不敢大動,皮包也被摔出了好遠,正囑咐老頭打電話叫救護車。
從後面的矮冬青下卻飛快鑽出個人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