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舒悅一邊替舒夏收拾着行李,一邊不放心地叮囑,“倫敦總喜歡下雨,你去那邊多買點厚衣服,別凍着了,孕婦感冒可不是鬧着玩的。”
舒夏的肚子已經有了些微的起伏,但臉色卻比當初剛回來時好了不是一點半點,白裡透紅,連瘦下去的蘋果肌都被養了回來。
她蹲下來幫着舒悅一起把東西往箱子裡放,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姐,我知道了。”
舒悅沒有說話,眼底的擔憂顯而易見。舒夏走過去蹲在她身邊,
“姐,等過幾年,我就帶你侄子回來見你。”
舒悅聽見這話白了舒夏一眼,“你知道回來就謝天謝地了。”
舒夏笑了笑,“我怎麼能不回來呢。”
莫煬開門探了個頭進來,“晚飯已經好了,你們的離別感言發表完了嗎?”
“我們這就下去。”舒夏笑着回他,莫煬帶上門下了樓。
“夏夏,明天……”舒悅叫住正要開門的舒夏,舒夏回過頭,“明天怎麼了?”
舒悅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衝她擠出一個笑來,“明天雜誌社有事,我就不去送你了,莫煬送你去機場。”
“沒事。”舒夏只當舒悅在愧疚,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去吃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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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韻之倚在沙發上看着電視,舒蔚加班不回家,偌大的別墅裡,只有電視聲陪伴着她,她這兩個月都不怎麼敢出門,她怕再遇見那人,再聽見那個噩夢般的名字。
傭人恭敬地走上了,“夫人,洗澡水已經放好了。”
叶韻之點了點頭,關了電視向樓上走去。
剛把自己跑進浴缸,叶韻之還沒來得及放鬆下來,電話鈴尖銳的響起來。叶韻之拿過放在旁邊的電話,
“喂?”
“阿芬,是我呀,沒想到……”
手機撞上牆壁,四分五裂。叶韻之臉色慘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是叶韻之!她不是阿芬!葉芬已經死了!她是叶韻之!她是舒家的太太!
她最終鬆懈下來,疲憊不堪地閉上眼,那些過往混雜着睏意潮水般襲來。
叶韻之出生在一個小山村,在重男輕女思想閉塞的鄉村裡,叶韻之的父母給這個他們眼中的賠錢貨取名葉芬。賠錢貨自然沒有什麼好日子,受夠了父母的打罵和弟弟的欺凌,叶韻之十六歲那年和一個同鄉的姐妹一起逃了出來,進了城。
車水馬龍燈紅酒綠的城市自然不同於阡陌縱橫雞犬相聞的鄉村,叶韻之開始是高興的,覺得自己逃脫了。可是久而久之她就高興不起來了。
她沒有讀過書,跟她一起逃出來那個女生也沒有,沒有文化又舉目無親的女孩子,要想在大城市生存下去,只能做皮肉生意了。
這一做,就是六年,叶韻之長得白,鵝蛋臉,總是柔柔弱弱的樣子,不多久就從站街的小姐做成了一家不知名夜總會的小姐。
她準備這樣做幾年,攢夠了錢,就離開Z市,去別處定居。
直到遇見舒厲。
沒有文化的人,總是對那些文質彬彬的人有一種特殊的崇敬。
那天傍晚她從夜總會出來打車,天色昏暗。喝的醉醺醺的年輕人從身後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走過,狠狠裝了她一下,她狠狠摔了一跤,石子磨進掌心,血跡斑斑。
鞋跟太高,腳似乎也扭傷了。
“你沒事吧。”
叶韻之擡起頭,舒厲穿着洗的發白的外套,手裡還提着菜,整個人溫潤俊秀。
叶韻之沒上過學,文化不高,但她突然想起了一起工作的姐妹教給她的形容詞—芝蘭玉樹。
她擡起頭,眼底淚光閃爍,楚楚可憐,“我手磨破了,腳也扭傷了,走不了路。”
舒厲皺眉,臉上有些爲難,“那我幫你叫個車吧。”
叶韻之眼神閃了閃,指了指對面,“我就住那邊的旅館,你能扶我過去嗎?”
舒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伸出一隻手,白皙溫暖,“走吧。”
舒厲扶着叶韻之坐下就要回家,至始至終甚至都沒放下過手裡的菜。
“等一下。”叶韻之一瘸一拐地轉過身,不一會兒手上就多了一杯水,“喝杯水再走吧。”
舒厲擺擺手,“不用了,我……”
叶韻之把水往前遞了遞,露出一個笑,“你擔心我圖謀不軌?”
舒厲最終接過了那杯水。他不知道叶韻之從事的什麼工作,也不知道從事這種工作的人身上少不了助興藥。
第二天醒來,窗外已是晨曦微露,舒厲從牀上坐起來,看着從浴室走出來的叶韻之瞪大了眼。
“你醒了?”叶韻之在牀邊坐下,舒厲忙不迭退了退。
“我只是睡了一覺對不對?”舒厲擡頭問她,眼底一片恐慌。
叶韻之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你猜。”
舒厲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他一言不發地在叶韻之的注視下穿好衣服,然後回頭衝叶韻之深深鞠躬。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但我求求你忘了這件事,你要多少錢我會努力湊齊,但是我希望我們以後不要再有交集了。我妻子受不得刺激。”
果然是讀書人,這樣決絕的話說出來都比別人的甜言蜜語要有文采。
妻子,原來他有妻子。
叶韻之點點頭,“我不要錢,你走吧。”
舒厲沒有忘記他的菜,猶豫一會兒提上菜出了門。
叶韻之倒在牀上,嘴角卻勾出一個笑容。
幸好她下的只是迷藥不是□□,她守了他一晚上,想着他起牀愧疚不安對她負責,卻沒想過他已經有了妻子。
叶韻之本以爲這是他們所有的交集。
後來舒厲出現在了電視上,舒家棄長子,承認次子身份。
他還是先前那般溫潤的模樣,嘴角微抿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
叶韻之不想放手了,做皮肉生意的,談情就是個笑話,談錢纔是最主要的,舒家的家業,她是知道的。
當初跟她一起進城的姐妹,如今已經被包養,雖然金主是個地中海啤酒肚滿身銅臭味還有家室的商人,但是他有錢,他可以讓她那個姐妹穿金戴銀,衣食無憂,這就夠了。
她們這樣的女生,對所謂的愛情的綺麗的幻想早就在昏暗的燈光下,各色牀鋪間,被磨了個乾淨,有錢就可以。
她的那個姐妹是因爲懷了孕而母憑子貴,她知道私生子對大戶人家來說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籌碼,可是她沒有,就算有,也不是舒厲的。
所以,她想製造一個。要找到一個時間符合,還同意配合她這個簡直是瘋子般的計劃的男孩子並不容易,可她卻偏偏碰到了舒蔚。
舒蔚是夜總會的服務員,十六七歲的樣子,平時總是陰沉沉的不理人。但叶韻之卻看得出他骨子裡的高傲與倔強,所以她找到了他。
舒蔚的確沒讓他失望,不僅同意了她的想法,甚至在兩天後連方案都給了她,包括夏褀的地址。
彼時,舒董事長的太太已經去世,舒董事長也年歲漸高,受太太和長子的影響心情抑鬱,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一副隨時就要駕鶴西去的模樣,這個時候,簡直是上位最好的時機。
叶韻之只准備得到一筆錢亦或是讓舒家承認舒蔚從而讓她有經濟來源,卻沒想到她會見證夏褀的死亡,也沒想到不久之後,舒董事長也離世。
舒蔚藉着這個機會,把他們兩人都安排進了舒家,舒蔚僞造了他們的背景,抹去了他們在夜總會的痕跡,買通了舒家醫生開親子鑑定,在舒厲焦頭爛額的時候憑空出現,進了舒家,讓她成了舒家的太太。
可是舒厲從來不會碰叶韻之,叶韻之開始的激動甜蜜最終變成了對舒厲的輕視和不滿,所以在舒蔚提出那個計劃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就同意了。她買通人在公司做手腳,製造了一系列證據,把舒厲送進了監獄。
舒夏已經出嫁,她和舒蔚無疑是取得了徹底的勝利。
卻沒想過會被人認出來,那她以後怎麼辦,沒了李強還有張強王強,若是再被發現。舒蔚一定會毫不猶豫殺了她。
舒蔚的狠心與陰險,她一直都在體會。
叶韻之一驚,醒了過來。額上已經出了一層汗,浴缸裡的水,冰冷刺骨。
她看向鏡子裡的自己,目光逐漸變得狠戾,她是叶韻之!她要做一輩子的舒太太!阿芬這個身份,還是消失的乾淨一點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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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市機場,人來人往,莫煬目送着舒夏進了安檢,才掏出口袋裡的手機。
“悅悅,完了沒?”
“判了,五年。”舒悅簡潔明瞭地回答了一句,把手機揣回了兜裡,向即將被帶下去的男人走去。
若不是莫煬走了一下後門,就憑叶韻之和舒蔚的手段,判個無期都有可能。
兩個警察拉着舒厲離開。
“小叔。”舒悅看着舒厲黑髮中明顯的白髮,鼻子有些發酸。
舒厲回過頭來,笑容溫柔一如往昔,絲毫沒有入獄的落魄感,“是悅悅啊。”
“夏夏她今天出國,所以沒來看您。”她也不敢肯定告訴舒夏舒夏回不回來。
“出國啊,挺好的。”舒厲嘆了口氣,“是我對不起她。”
“是夏夏不懂事,不理解你。我會照顧好她的,你安心……你等五年後我肯定讓她來接您。”舒悅信誓旦旦。
舒厲笑的欣慰,“好,夏夏麻煩你了。”
舒悅目送着舒厲被警察帶下去,才轉身欲走。
“表姐,真巧。”舒蔚氣定神閒地站在她面前。
舒悅頭也沒擡,“滾開,你不僅擋路,還噁心到我了。”
舒蔚聽見這話只是笑了笑,“表姐,你可真絕情,只認舒夏這個妹妹,不認我嗎?”
“認你?我怕我做噩夢,我怕我吃飯都吐出來,我更怕我控制不住去殺了你。”舒悅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不過也是,你如果不這樣噁心,恐怕也勾搭不到沈曼,不然你沒她噁心的話,兩人怎麼惺惺相惜,情投意合呢?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