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以外,裴乾思索事情時,總愛敲擊一些東西,要麼食指叩擊桌子,要麼叩擊杯沿。那種敲擊的規律,殤離怎麼也忘不掉。
而今日殤離闖進了楚楚的寢殿時,看到的裴乾正在思索着什麼。這些習慣,與他記憶中的全都能一一對應得上。
他一激動,便釋放了些許大魔的威壓。作爲凡人的裴乾本應承受不住,但他裝得很好,或者說裝得太好了。他的師父裴乾在遇到比自己強大之人時,從不會犯慫,而是會假裝無事,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表面上叫人看着風輕雲淡一樣。
殤離甚至在那茶桌上看到了被裴乾放得遠遠枇杷膏。這若是楚楚爲了自欺欺人而造出的幻象,那這枇杷膏必不可能放得如此之遠,還一動不動。
除了殤離和真正的裴乾本人,其他人皆是以爲他喜歡吃這枇杷膏的。可只有殤離知道,師父並不愛這東西,而是爲了他,才勉強食用的。
殤離做的枇杷膏確實如楚楚所說,味道極好,但他在裡面加了一些料——那便是他的魔血。裴乾不知是如何發現的,他似乎天生對這些東西比較敏銳,別人聞不到的魔血,他卻能夠聞得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
所以每次裴乾當着他的麪食用那枇杷膏的時候,眉頭都會輕微地抽搐。楚楚年紀尚小,並不注意這些,但是他會在意。就像每個上交作業的學生只會在意自己的作業一樣,作爲“廚師”的殤離當然也會關心自己做出的東西味道如何。
裴乾這些細微的表現,全都被他看在眼裡。而經歷了人間幾年風雨飄搖的殤離便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他不喜歡。且似乎是自己的魔血對他有着輕微的負面作用,別人使用了無事,裴乾的舌頭卻會被麻痹一段時間。
但裴乾從來不說。似乎哪怕殤離捧給他的是毒藥,他都會甘之如飴地喝下去!正如他之前對殤離所說的,他是師父,便會一直信任自己的徒弟,愛護自己的徒弟。那是殤離在做殤之一族少族長的時候都不曾體會過的美好感情。
此時,他見裴乾嚐了自己未經稀釋的血液,嘴脣抽搐得厲害,越發地確認了他的身份。至此,殤離的臉上也帶出了三分笑容。
只不過見了他笑容的楚楚和裴乾,就沒有那麼好的心情了。二人都覺得殤離怕是想殺人滅口呢。
裴乾焦急地抖着脣張了張口,卻無法控制自己說話。見此,殤離心情極好地笑道:“師尊莫急,剛纔魔血的量可比以往給您做的那些枇杷膏中的要多太多,您說不出話來也是正常的。”
裴乾瞳孔緊縮,不敢置信地看着殤離。殤離也意識到了自己脫口而出什麼話,他向前跨出一步,想要接近裴乾,卻看見裴乾警惕地後退。
殤離對着裴乾苦笑:“師尊,不是您想的那樣……”只是看到裴乾眼中的緊張,殤離還是不免有些微微刺痛。聰慧如他,哪裡猜不到這個裴乾的異樣呢?
也許楚楚擔心的正是這一點,她覺得自己會把這樣一個裴乾當做是假的,進而傷害他。可是殤離不會這樣做。因爲那捲殘卷,他非常肯定,這就是裴乾本人。
當時他也許理解錯了,那並非是什麼逆轉時空的陣法,但確實與時空上有關聯。也許正是因爲他啓用了這樣的陣法,纔會誤打誤撞地召喚了來自過去的裴乾!
思及此,殤離是欣喜的,卻又苦惱不已。顯然之前楚楚不知對師父說了什麼,加上他的行爲,也許叫裴乾誤會了。但殤離從來都是聰明又知進退的,只不過是當久了上位者,把那些東西拋開了而已。
現如今要彌補之前的過錯,只有一個辦法。殤離當機立斷,對着裴乾跪了下來。
裴乾還以爲殤離憋了半天要放什麼大招,將受傷的楚楚護在身後,警惕地看着他,卻不防看見殤離撲通一聲對着自己下跪!
別說是裴乾懵了一陣,就連楚楚的腦瓜子都嗡嗡直響。
“師尊,請您原諒我之前的不敬!”這樣一個高深莫測的大魔,收斂了通身的氣派,卑微地伏在了裴乾的腳下,他實打實地在地上磕了個頭,雙角都沾上了泥土,卻無絲毫不滿。
裴乾與楚楚對視一眼,楚楚緩緩地搖了搖頭,根本搞不清殤離在作什麼妖。不過不需要二人多想,殤離也不隱瞞,就把自己如何使用陣法召喚裴乾的事一股腦兒抖了出來。
“我也是抱着試探的心態,誤打誤撞地將您給弄了過來。此前我也沒想過這陣法竟會成功,只想着能夠讓自己回到過去,回到那個……”
“兄長!”見他就要將事實全部說出來,楚楚也顧不得二人還在冷戰,趕緊插嘴,“也不一定是因爲你這次召喚才導致了這場悲劇!”
在此之前,殤離和楚楚可沒通過氣,他並不知道楚楚告知裴乾的“過往”。但確認了殤離並無殺意,甚至這位“裴小師父”極有可能正是殤離弄來的之後,楚楚也放下了對他的敵意。
見裴乾聽了殤離的話後臉色極差,楚楚趕緊替殤離補救:“你是因爲裴小師父不見了,才用這陣法將還在鑑寶大會的師父召喚了過來。但不代表就是這陣法將裴小師父召喚來了此處,導致他消失不見,導致了我們之後的悲劇!說到底,這根本就是個閉環,無法說清的!”
楚楚咬着牙重點強調了“不見了”、“消失”等詞,聰明如殤離,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原來楚楚並未將事實告知裴乾,且他使用陣法召喚而來的是尚且在鑑寶大會時期的裴乾!
也就是說,如今的裴乾根本不知道將來發生的那些事,也根本不知道他曾經做過弒師的惡事!殤離的心陡然一鬆,忍着愧疚又對着裴乾磕了幾個頭:“師尊,師尊,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求您原諒我,不要將我逐出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