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句句都是發自內心的祈求,也是他一直以來害怕發生的事情。當年的慘劇發生得太過突兀,裴乾甚至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就斷了氣。
在此之前,他還言之鑿鑿地肯定自己的徒弟不是魔人,就算是,也不會做出傷害任何人的舉動。只是這樣的裴乾,卻死在了自己信任的徒弟手中。
殤離清醒後只見到他睜得大大的眼睛,充滿了不可置信。夢迴午夜,他總是能看到師父死不瞑目的雙眼,以及要將他逐出師門的雷霆般的話語。
即便殤離已到了如今這個修爲,還是放不下這些。若不是魔族不會產生心魔,他怕是早就瘋了。如今,對着不明真相的師父,他的內心又是慶幸又是愧疚。這樣壓抑了百年的感情,在此時全部對着還未經歷過那些事的裴乾爆發了出來。
修爲通天且坐擁魔界的魔主,此時卻像一隻迷失了方向的流浪狗,卑微地匍匐在主人的腳下痛哭流涕。他深深地低着頭,抵着泥土。魔族五感靈敏勝於人類,他能聽見裴乾哆嗦着手往他的頭上伸過來的聲音。
隨後,他聽見裴乾的一聲嘆息。一隻不算強壯的年輕的手,輕輕地撫上了殤離的頭。殤離怔怔地擡起頭,他看見裴乾皺起的眉,和微張卻無法說話的口。
裴乾的眼裡沒有厭惡,沒有怨憤,只有一絲疼惜。師父就是這樣的矛盾的人,他狂傲又謹慎,他漠然又溫柔。但對於自己的徒弟,他從來都是寵愛的,似乎哪怕他們犯了天大的錯,他都會解決一樣。
殤離恍惚中想起自己被控制着,一爪捅入裴乾心脈的時候,裴乾張張合合的嘴似乎說了什麼。他一直以爲那是師父的痛罵,現在纔看清了記憶中的脣語——那是四個字,“我相信你”。
原來師父從來沒有怪過他。不論是死去的裴乾,還是現在的裴乾,他們都未曾怪過他。
就像現在的裴乾,即便是自己給他喝了魔血,導致他暫時無法說話,甚至知道了以往自己給他“下藥”的事,他也既往不咎地原諒了自己。
思及此,殤離怕裴乾誤會,趕緊又解釋了一番魔血的事情。師父與自己的隔閡已經夠深了,不能再讓這事杵在二人之間。
聽了殤離的身世,和殤之一族的風俗,裴乾才知道原來這魔血竟是有着這層含義。就是不知爲什麼這魔血單單對他起了作用,也許是因爲他的身體出自系統?
好好一個徒弟走到這一步也是造化弄人,裴乾嘆了口氣,此時卻說不出話來,十分憋屈。
“師尊恕罪,之前也是因爲不確定,纔想試探一番,得罪師尊了。魔血功效大約幾個時辰便會消退,師尊有何吩咐都可通過精神連接與我說。”
裴乾心裡一驚,他竟不知何時自己和殤離有了精神連接!他閉目自查,確實在自己的神魂中找到了一絲……主僕契約?
見裴乾臉色怪異,殤離立刻心領神會:“方纔的魔血,是我向師父獻上的精血。也是剛纔師尊原諒我的時候,得到了您的承認,這契約才生效了。師尊若是不同意,我也絕不會解除這契約的。”
如今的裴乾並無自保能力,且當年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叫殤離如何能放得下心來。這主僕契約,主死僕亡,甚至殤離可以給裴乾替命。裴乾白白撿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大能,在發現這契約對自己百利而無一害之時,既詫異又欣喜。
只是更多的還是感慨,對殤離、楚楚二人的疼惜。他對着殤離微微頷首,在心裡說道:【你有心了。】
至此,他也不會再懷疑殤離的目的了。裴乾身無長物,且殤離現在已是本事通天的大能,想要拿下他易如反掌。如此做法,相當於殤離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交付給了裴乾,即便這個徒弟並非當年的那個徒弟,裴乾也不忍心再如此對他。
裴乾想不通事情爲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只是從殤離所講來看,大約這是造化弄人罷了。也許那外來系統原本是想轉移到別的地方,而未來時間的殤離恰巧使用了召喚當時裴乾的陣法,與那外來系統的時空轉移產生了共鳴。
結果便將裴乾喚來了未來的時空。至於在過去,因着裴乾的消失,也有所改變,殤離、楚楚二人終是因此而淪落到了魔界。就如楚楚所說,大約這是個閉環,也說不清捋不順的。說到底,罪魁禍首還是那外來系統。
裴乾搖了搖頭,不,也許跟殤離的召喚無關。即便他沒有使用任何陣法,裴乾還是會被那外來系統的傳送弄到別出去,情況也許會比現在更糟糕。若是他平安無事,定會叫04588想方設法把自己傳送回原本的節點,一如現在。
而看殤離和楚楚的境遇便知,直至今日他們都沒能“找回”自己的師父。也就是說,裴乾一定是被傳送後出了什麼問題,導致他無法回到過去那個節點,最有可能的便是他已經死了!
憑04588的本事,早晚能將那個外來系統的東西吃透。若不是當時情況緊急,04588來不及停止傳送,只略微改變了些軌跡,他也不至於被弄到未來的魔界這麼個地方來。
是因爲身死道消,這才無法叫04588將自己送回去。甚至04588也跟着他一起消亡了。裴乾不愧是自幼聰慧過人的天才,幾息間竟憑着殤離的言語,將自己在這個時候已死的事實猜了個底朝天。
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的死不是被外來系統帶着傳送到了什麼危險的境地導致的,而是這個看上去悔意極勝,又強大無比的徒弟一手造成的。
當然,裴乾知道了真相其實也並不會怪殤離。若是他能老老實實講出來,憑裴乾的聰明才智自然一眼可以看透這其中的陰謀詭計,並看出他是被人控制才做下了此等弒師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