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好笑!”羅千滿臉怒容, 皮笑肉不笑道,“我和吳雲來地域清掃魔魂乃是出於自願,並不受任何一方拘束, 怎麼現在想走卻不行了?”
冉輕窈也不與他拐彎抹角, 直言不諱道:“你是聰明人, 自然清楚地域異動茲事體大, 且不知是你們四個, 當時在下面的修者如今都不能出關,還需鎮守在此的十二位控元大修查出個究竟再論。”
“再論再論,等那些個老不死的做出決斷, 吳雲也沒命了!”羅千拍桌道,“我們身上的儲物空間, 已被翻看數次, 並未查出任何可疑之處, 究竟還要如何才肯罷休?”
程子苓幫腔道:“是啊,師傅, 人命關天,你就幫吳大哥去說說情罷!”
冉輕窈惱她不分輕重偏幫外人,神色一厲道:“當時同在地域下的人都好好的,只你們四個受傷不淺,問你們話又不盡不實, 難道一句什麼也沒瞧見什麼也不知道就妄想將控元大修打發了?若不是我好話說盡, 你們能如此安然在帳中修養?”
程子苓少有見冉輕窈如此疾言厲色, 頓時垂下頭去吶吶不敢言。池深一拉羅千, 服軟道:“羅千心掛吳大哥, 還望前輩體諒則個。只是大修士也要講人道,難不成一日查不出地域異變之因, 我們就要苦守在此,眼睜睜看着好友不治而亡?再者說,我們四人也是無辜受難,只因湊得近些就遭無妄之災,說到底也還是因爲修爲太弱,無力自保,哪裡的本事摻和地域異變之事?地母慈心仁德,爲我們說兩句公道話,等救醒吳雲,一定攜重禮登門拜謝!”
冉輕窈對池深總是格外心軟,聞言擺手道:“我哪裡是爲了要你們什麼好處......”
一道風蝶忽然在衆人面前聚形,向天遊伸手一撈,風蝶化爲無數小小光斑,倏忽間鑽入他眉間。向天遊閉眼傾聽,面露喜色:“師尊傳信,剛得了方妙掌門的手帖,令我轉告地母前輩。”
冉輕窈於風蝶現身時便心有驚歎,聽向天遊一席話後更是出言誇讚:“能在我掌控的帳內突破禁錮施展風元之術,令羽仙長果然悟道極深。怪不得他出面一求,妙妙姐立時應答,顯然是對其看重至極。罷了,我就帶着手帖再跑一趟,盡力勸服大修,私下送你們幾個先行出關。”
三日後,池深四人再次進入下馬寺地界,又是三日踏足嵐希域萬府坐鎮的歸去來城。歸去來地界廣闊,一城勝過三城繁華,自然也高手、如雨怪人如雲,因而向天遊三人帶着個全身裹了黑袍不見面目的男子也只遭路人隨意兩瞥,便沒了下文。
這一路四人連靈舟也是少乘,盡靠傳送法陣趕路,身上元石如流水灑出,如今已所剩無幾。歸去來共分六區,萬復歸獨佔其一,除去萬府家宅,剩餘皆爲萬系族人各行商鋪產業,日進斗金。
羅千帶路去了一處舊區,此處屋樓雖不至於破敗不堪,但也至多是個容身之所罷了,池深看着神色漠然行走匆匆的路人心中暗歎,這歸去來城倒是有八分像我生活的真實世界,浮華遮眼,紙醉金迷,一日忙碌回到蝸居之所,其中辛酸便不足爲外人道了。
四人花錢租了個簡陋小院,將吳雲安置下來,門院緊閉後,羅千這才解開衆人僞裝,褪去粗醜假面,展露真容。
池深吳雲探了探脈象,傷勢還算穩定,炎毒雖烈,但吳雲體內似有一股無形之力緩緩修復損害,效果雖微但頗有成效,不由既喜且怪道,忍不住和向天遊說了一通:“吳大哥體內有此聖寶,再拖延十天半月也非難事。”
羅千心神微動,忽道:“是了,他曾給我服過一粒龍舍利,此物神奇能瞬息療傷,當日我不解其中奧秘,故而也未細問,如今知曉了他的身份,龍舍利又是他父親所留遺物......東西就掛在他脖上,不如多服幾粒試試?”
池深搖頭否決:“又不是糖丸,怎麼能說吃就吃,唯有等吳大哥體內這一粒消耗殆盡再做嘗試,但這也不過是緩兵之計,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拿到芝蘭玉樹,羅千,你有主意了麼?”
“說來也巧,三日後就是她兒子萬寧安三歲生辰宴會,此爲可用良機。”
話中所稱的她正是其生母寧千影,一路上羅千已將過往恩怨大致道出,池深見他到如今竟連母親名字也不願多提,心中諸多感慨,不知該從何說起。
羅千眼中寒光一閃,冷聲道:“寧千影生活一向追求簡樸,過得跟苦行僧似的,若是她過生辰必然只一家人吃個飯多添兩道菜也就罷了,好在此番是爲她兒子設宴,以萬虛川的秉性,定然會請萬家人赴宴,恐怕萬復歸這個老賊也會到場,這樣鬧起來纔有趣兒呢!”
他一說起萬家,就咬牙切齒,滿腔憤恨,池深輕嘆,趕緊轉開話口:“我們想個法子混進去,再見機行事麼?”
羅千一被打岔,果然沉思起來,不再怒罵不休。
向天遊卻直截了當提道:“別說萬復歸域主身份擺在那裡,來往賓客身份無不顯赫,想要渾水摸魚難如登天。再者即便我們千辛萬苦混進場中,下一步又該如何?趁其不備自揭身份?下乘之法而已。”
見池深一雙眼瞧來,眸中滿是好奇信賴之色,向天遊滿心得意,故意頓了片刻才說:“計中計,環扣環,方纔能出奇制勝。究竟如何成事,我們還需從長計議......”
......
“千真萬確?”
屋內共三人,說話者是個長眉長臉的男子,雙目有神,看人時震懾心魂,位於高座之上,乃萬晴風長子萬見賢,其餘兩位分立在他兩側,男子長身玉立,滿眼風流,乃萬見賢一母同生之弟萬思齊,而女子則正是萬靜閒。
此刻她微微躬身,態度異常恭謹,答道:“是,羅千雖喬裝易容,行事也很小心,典當財物去的都是外城不同的鋪子。可惜他想混進萬府宴席,也知道須得置辦一身頂尖行頭纔不顯寒酸,故而一去芙蓉閣,就被我手下的人看出破綻來。”
萬思齊聞言輕笑,星眸微眯,漫不經心道:“三妹,看你這樣子,顯然是把人跟丟了,如此說來,你手下還是一幫廢物。”
萬靜閒垂頭斂目,額間冒汗,全然不似在外橫行的跋扈模樣,咬牙應道:“是我心急了,跟得太緊反叫羅賊生出警惕來,此賊一向奸猾如泥鰍,大哥二哥也不是不知......”
“好了,此事也不該三妹一人承擔,思齊也調出人手嚴加防範。離寧安侄兒的生辰宴會不足三日了,務必將羅千攔在萬府門外,若是讓他混進來......”萬見賢厲眼輕掃,威壓十足,就連萬思齊也收起郎當模樣,“實話說也無妨,他若混進來生事,我自有法子脫身,你們兩個就未必了!”
萬靜閒雙膝一軟,覺出後怕來,一疊聲答應下,跟在萬思齊後邊離開。
時間如駒過隙,萬府一院喜氣漸染,只是要過午時纔開門迎客,此刻曲折迴廊上一位珠光寶氣的俏麗女子小步疾行,年紀不大至多雙十年華,看所着服飾不過是個丫鬟身份,用的卻是月紗綾羅,數十枚中品元石纔夠買一丈布匹。
丫鬟滿面紅光,嘴角壓不住喜意,單等轉過迴廊望見前頭一座簡陋矮屋,笑意一緩,撇嘴翻眼,忽又朝四周張望,見沒人注意,胸脯一鬆,重新端起笑臉,帕子一甩,走進門去。
屋內陳設清寒,案桌旁一位身材清瘦、發間簪花的素衣女子正伏案寫字,丫鬟將腳步放至最輕,湊過去一瞧,誇道:“主母寫的真好!”
寧千影轉過身來,一張臉未施粉黛卻勝萬千脂粉,眉如遠山目若秋潭,盈盈一脈動人心魄,淺脣瑩鼻談笑天然,雖五十有餘,卻姿色不改,唯獨眉心幾道細微豎紋,顯出她已非無牽無掛的閨中少女,卻更添幾分莊重之氣。
“真讓你說哪裡好,你又答不上來,全是哄我而已。”
丫鬟往紙上一看,又是和往日別無二致,上書千千二字,心道,這字寫得再好,看了千百遍也早看膩味了,主子家財萬貫身份顯赫,也不知道主母爲何吃住打扮總如此寒酸,偏偏主子還喜歡的很!
她心裡這般想着,臉上卻不露分毫,依然笑道:“主母,今日晚宴,少主生辰,不如穿扮的喜氣些?小梅多嘴一句,您這會兒還寫什麼字呀,午後賓客就要陸續登門,您不得去陪主子一道迎客?”
寧千影脣邊淡笑一淺,伸手將墨跡已乾的宣紙疊起收進木盒中,興致缺缺:“日子是過給自己看的,但瞧這排場......我只在晚宴露個面就是了。”
小梅聞言非但不惱,反隱顯得色,低聲再勸:“那......主母,左右今日宅子裡也少不了喧鬧,不如我陪您去玉清寺點平安燈罷,一來一回正好趕得上晚宴。”
寧千影雖不喜宴席鋪張,但今日畢竟是萬寧安生辰,這一去玉清寺時間緊張,萬一出個錯漏晚歸,總也不好,想至此便要婉言拒絕,卻聽小梅又道:“昨兒早上奴婢替主母去送手抄經時偶遇不凡大師,他讓我有空轉告,說是羅公子的蓮燈晦暗,早添香油方顯誠心呢。”
寧千影指尖一顫,徐徐起身:“替我拿披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