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說完話便安穩下來, 池深自明日起一連七天都要費心於定炎丹煉製不得分神,向天遊也不再追根問底,催他早早歇息養足精神。夜色漸濃, 此時萬虛川正攜酒登臺, 欲一醉消愁, 此爲前話。
萬有恆萬有遠兩兄弟外出做事, 反倒躲過紛亂, 萬坤山得了父親指示,知那事自家兒子也是無辜受冤,心中大定, 用元氣凝了封千里傳音,稍作提點也就罷了, 只是萬晴風所在西院, 燈火比月明, 無人安睡。
萬靜閒跪在廳中啜泣不止,其母祝盈站於高座男子身後側, 不顧她聲聲求饒,只絞着指尖不發一言。
萬見賢與萬思齊二人雖然分立兩側,不似萬靜閒一般狼狽,但神色一個沉過另一個,內心也是風雲涌動, 並不好受。萬晴風身邊坐着一位珠光寶氣的中年女子, 寬額厚鼻, 眉尖眼厲, 樣貌雖是尋常, 通身氣勢卻顯壓人,此時微微側過身子, 幽幽開口:“老爺,她說的字字句句天衣無縫,光這麼聽聽倒瞧不出絲毫破綻來,別說我偏幫外人,但那羅千千既然敢找上門來鬧事且不怕域主調查,我倒還信他是受了委屈的,可見這丫頭沒說實話,膽子也忒大了!”
萬靜閒身子一顫,眼帶急切望向祝容與祝盈兩人,祝盈輕咬下脣,擡眸朝身側輕輕一瞥,眼中盡是未語之意,祝容得了姐姐的示意,終究是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湊近萬晴風另一側,俯首道:“主公,三小姐雖然有所隱瞞,但僅憑她一己之力,還編不出如此妥善的謊來,請夫人稍安勿躁,不如問過兩位少主再做決斷。”
座上女子,正是萬見賢兩兄弟生母,陳慧英一拍扶手,斜眼喝道:“祝容,你雖是靜閒丫頭親舅,更是老爺的得力下屬,做事應當分輕重緩急,別因一時心軟,壞了老爺在域主面前的名聲。見賢與思齊乃是域主親孫,如何能幹出那等下三濫的事來?此事只能一人做了一人擔當,痛快去域主跟前磕頭認錯聽憑發落,給三弟院裡一個交代也算了事。”
陳慧英此番打着丟卒保車的主意,萬靜閒心中雖恨雖怕,卻不敢得罪陳慧英母子三人,只能怨自個兒見識短淺,暗求祝盈姐弟倆能保全她性命。
祝容脣角泛出淺笑,絲毫不懼陳慧英恫嚇,朗聲道:“域主心如明鏡,世事皆洞若觀火,羅千千含冤受屈的始末,恐怕他老人家早已查的分明。從前兩位少主做了錯事,主公也是被蒙在鼓中,域主這纔不加遷怒,如今若是知情不報,豈非要治一個包庇之罪?這還不算,主公若爲少主圓謊,於親來說情有可原,但於禮而言,犯下欺瞞域主與坑害同胞手足之大忌!從今往後,府內府外,都要遭萬人唾棄!還有哪位有才之士肯再替主公效力?”
此一番話恰戳萬晴風紅心正中,衆人只見他氣勢一改,猛擡眼衝萬見賢與萬思齊射出兩道冷光,兩兄弟雙膝一軟,紛紛跪下。“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可惜你們兩兄弟卻成了令人恥笑的不賢之人,實在叫人失望至極!”
萬見賢神色陰沉,低頭不辯,萬思齊見長兄不語,收起慌亂之心,只管將恭謹姿態做足,自然有人替他們說話,果然就聽陳慧英說道:“老爺,真相尚未查明,你說這麼重的話,未免叫人寒了心,若是老爺厭棄了我們母子,好歹陳家還在,乾脆我從哪裡來回哪裡去,把位子讓給其他妹妹倒也落個乾淨!”說罷眼珠一斜,陰測測瞧了祝盈一眼。
陳慧英母家頗有權勢,當年二人成婚大半是利益相和,她這一招使過數次,沒回用來萬晴風也不得不低頭思量一番,不料這次卻聽他冷笑道:“也好,我教不好兒子,陳家會教,乾脆讓他兄弟兩個改了萬姓陳!從前做的醜事,有你們陳家庇護,跟我父親討價還價去,往後再興風作浪,也輪不到我來擦屁股!”
此話一出,就連萬靜閒雙肩也是一顫,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不敢直面萬晴風怒火,萬見賢兩兄弟更是臉色大變,齊齊俯倒以額貼地,連呼求饒之聲。陳慧英面色蒼白,五指緊扣扶手,青筋直迸,卻不敢再言。
祝容見狀,與祝盈相視一眼,微微退後一步,萬晴風等廳內再度安靜,這才繼續說道:“前事究竟如何,我看也不必費時間再問,你們聽候域主發落即可。羅千千此番求走芝蘭玉樹,想必對你們也不會重罰嚴懲,往後好自爲之罷。”
廳內人盡數散去,只留祝容跟隨萬晴風身後。萬晴風雙眼緊闔,眉心高隆,容顏疲憊:“自三弟有了寧安侄兒,父親對他越發器重了。大哥雖然修行資質平庸,但勝在他與有恆有遠兩個侄子皆是敦厚之人,父親也愛交代他們做事……”
祝容身爲萬晴風小舅子,又是他多年心腹謀士,豈會不知他心心念念所謂何事,思索一番後答道:“主公不必自艾,域主向來不喜兄弟鬩牆,從前您對三老爺……針鋒相對有些太過,三老爺無子嗣時,域主以此爲藉口多番逼迫,可等有了萬寧安,域主那依舊沒絲毫響動,可見域主考量接替者,十分注重隔代血脈。”
萬晴風精神微震,只是一瞬又問道:“但生出羅千千一事,恐怕父親早就厭棄見賢思齊倆兄弟了。”
祝容指尖微動,暗吸一口氣,下定決心放出狠話:“恕在下直言,縱然沒有這番事,兩位少主平日的諸多言行,域主也一樣看在眼中記在心裡,再說陳家,近年來行事愈發張狂,在外橫行無忌,折損的還不是域主的威風麼?”
萬晴風眼色一戾,身外猛地浮出一股金色元力,範圍甚小卻威壓厚重,激得祝容倒退兩步,胸口一緊。祝容非但不惱,臉上反而浮出喜色,若論資質修爲,萬晴風並不差萬虛川太多,主子越強,他這做下屬的自然樂見其成。
想至此祝容終於下定決心,上前三步湊近萬晴風耳語一番,萬晴風聞言大驚,忽而轉爲喜色,急問道:“當真?盈盈怎麼沒同我說?”
祝容露出一絲苦笑,故作爲難道:“主公又不是不知道夫人的手段心性……實則姐姐這些時日苦惱的很,既不捨又不想惹主公兩相爲難,無可奈何下才尋了個機會私下告訴於我,令我拿個主意。”
提到陳慧英,萬晴風冷笑一聲,滿眼狠意:“盈盈也是個傻的,我當然要保她,叫她只管放心,陳家惹父親不喜,恐怕作威作福的時日不多了!”
祝容聽了想聽的話,終於露出一絲真心笑意,兩人接着密談謀事,另一邊萬靜閒跟着祝盈與陳慧英三人走出廳外,不歡而散,各自回了屋中商議明日事。
母女兩人關上門,萬靜閒望着眉眼明麗尤甚自己百倍的溫婉女子,跪在她腳邊止不住哀求起來。祝盈瞧的心痛,用帕子爲其拭淚,幽幽嘆道:“傻丫頭,你舅舅叫我叮囑你,半月後見了域主,定要拿出十萬分的誠心來,再將所有罪責都攬在自己頭上,不求羅千千原諒,甘願接受任何懲治。”
萬靜閒一聽愈加傷心,搖頭哭道:“舅舅這是一心要我死麼?若是那樣,我焉有命在?”
“這是救你呀!”祝盈恨鐵不成鋼,青蔥指尖在萬靜閒眉心點出紅痕,“域主何事不知?你越是自攬罪責,他反會覺得你被萬見賢兄弟所累,願意同情你三分。如若不然,你不僅是當年害過羅千千,前些日子還拖你舅舅下水,對其敢打喊殺,你這是要害死咱們一家啊!”
萬靜閒已然被這話嚇傻了,神思不寧,末了痛哭出聲:“好,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能拖累父親母親和舅舅……”
祝盈神色稍緩,眼中泛出柔色:“算你沒失了良心……也怪我,打你出生起,就被夫人抱走請乳孃餵養,她的歹毒心思,我何嘗不知?只是無法與其抗衡,以至這麼些年,我好好的女兒,都讓她給教壞了!”
經她這麼一說,萬靜閒腦子逐漸清醒,想起過往種種,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尚未回神時又聽祝盈說道:“你說,你與萬見賢他們,是一家人麼?”
萬靜閒不知她爲何有此一問,愣愣答道:“也算是一家人了。”
“那同我,同你父親,同你舅舅相比又如何?”
“那自然是父母與舅舅更真心待我了!”
“若是娘給你添個弟弟,又如何?”
“那可真是親親兄弟了!”萬靜閒再傻,也知道萬晴風十分喜愛祝盈,後院那麼些人,唯獨祝盈留了個女兒下來,若是再添一子,豈非能與陳慧英分庭抗禮?
祝盈美目一冷,恨道:“你原該有個親哥哥……若他順利誕生,又豈會被萬見賢兩人算計去,可惜那時我勢力單薄,陳慧英不許後院女子爲老爺綿延子嗣,若非後邊懷的是女胎,兼你父親力保,恐怕你也逃不了夭折的命運。”
乍然得知往事辛秘,萬靜閒又怕又氣,心底對陳慧英母子三人的怨恨愈發高漲,祝盈看在眼中,又說:“老爺將至化身,修者境界越高,子嗣一道幾乎無望,因而我這一胎着實來的意外,莫說陳慧英,就連老爺那邊我都瞞得密不透風,直到滿三月後請你舅舅安排藥師確證胎兒身份。”
萬靜閒輕撫祝盈小腹,心道,有了弟弟,父親必定更加疼惜母親,只消我不再犯糊塗,往後的日子也算有了個保障。
見萬靜閒眼底清明一片,祝盈也鬆下一口氣,繼續叮囑:“我們雖爲母女,幾十年來卻被有心人攔阻,不得親近。如今機會難得,你便安心待在我身邊兒收心養性,接下去半月娘要好好教導你一番,屆時對上域主與羅千千,半句話也不能說錯!”
萬靜閒有了主心骨,乖乖點頭道:“半月之約是何說法?我倒想一直陪着娘和弟弟。”
“你舅舅說的,給那個吳雲煉製丹藥,少說七日,病人服下後也不是三兩日就能活蹦亂跳,因而至少半月後纔會找你們幾個算賬。但若是煉製失敗……那可就糟了,我聽說就連許徐二老也沒太大把握。”
萬靜閒撇嘴嘟噥一句:“煉不成才好呢,誰叫羅千千從來不把人放在眼裡,他就不該吃吃苦頭麼?”
祝盈幾乎被萬靜閒氣死,連連擰她耳朵:“你最好求神拜佛禱告吳雲早日恢復,他醒了你還能求求饒,他若是死了,你就等着陪葬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