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人, 皆爲利聚,又爲利散,你我雖同爲魔尊, 卻也不是時刻捆綁在一處, 我蘇寒與誰爲伍, 輪不到你白帝指點。”蘇寒興致缺缺, 不欲久留, 轉身想走。
“玄尊果然好本領,唬的你們一個個瞬間講起大名大義來,也不想想十萬年前去的九位尊者獨活他一個, 誰知背後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許他確有破除禁界的法子,說不得就是拿你們的性命做墊腳石, 我白帝只愛收漁翁之利, 卻不喜歡爲他人做嫁衣。”
蘇寒神通不滯, 腳下輕輕一晃,霎時消失無蹤, 白帝胸口一陣氣悶,一瞥眼又見胡婆婆死氣沉沉不發一言,頓時怒從中來,喝道:“我們這些元尊,哪有一天好日子?活得不倫不類, 確實早些去死罷了!”
胡婆婆耷拉的眼皮聳了一聳, 狗頭杖一擰, 兩人身周頓時罩起一層無波禁制, 她這才徐徐開口道:“白帝不必動怒, 蘇寒與老身投靠玄尊,那都是有原因的。”
白帝眼光一閃, 柔聲道:“胡婆婆若肯指點,我也用不着上火了。”
“老身的身世,你也知曉,人、獸、妖,老身都不在乎,自然也不會爲他們做任何事,破除禁制乃是另有打算。”
“哦?”白帝左眉微挑,似乎頗感興趣,“胡婆婆最在意的,自然是您杖中的狗靈,難不成破除禁制便有法子令它再生?”
胡婆婆將狗頭杖移至身前,覆上手掌輕輕摩挲,眼神溫和,滿是懷念之情。“老身這把歲數,既不似你與蘇寒、池深般前途有望,也不比得玄尊與雪七大妖之體,論資質更是差戰無敵二人一截......屍毒之計事敗後,也有些心灰意冷,不願再造殺孽......事實上,不論此界禁制能否突破,老身都已是強弩之末,壽元所剩無幾,對大世界更無嚮往之情。”
白帝眉心微擰,問道:“既然如此,安安穩穩度日不也很好......何必臨了還要冒險呢?”
“待禁制破除,三界暢通,老身便重回出生之地尋一隻小狗兒,玄尊已許諾以老身這份修爲,引杖中靈託生,屆時我就做個普通老婆子,與狗兒走完人生這一程便足以。”
白帝默然片刻,才緩緩說道:“你的狗靈十分完成,憑玄尊的手段,復活也不無可能,只是做來談何容易,之前也從未聽玄尊提起,怎麼這會兒突然來此一出,胡婆婆可別被三言兩語誆騙了去,到時候得個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
“玄尊既然有信心來勸說老身入夥,自然誠意十足,至於白帝所說的......那不是向元尊才飛昇麼。”
白帝心中一跳,嘴上卻不屑冷笑:“又是此人,向天遊難不成是大羅神仙,什麼都會?”
“向尊之母乃是孔雀一族血脈純正的大妖,十萬年前元界幾乎是妖族的天下,其中一位正是向天遊先祖。他將不少自創的奧術用秘法封印,其中便有靈體移軀再生之術,只是這些唯獨血脈醇厚的族人才有法子研習,向尊可是也有一半的孔雀血脈。”胡婆婆眼中升起兩點精光,難得一笑,“以他的卓越才能,倘若參悟了這一秘法,幫老身的狗靈轉換新身豈不易如反掌。”
白帝心中起伏不定,目光低垂,掃向腳下,也不知她在想些什麼,胡婆婆也不出聲,兩人靜默半晌,白帝驀地回過神來,扯起一絲笑意,說道:“想不到向天遊還有這樣的本事,還是池深看人最有眼光,如今算是巴的牢牢的,不像我盡得罪人了。好在我也沒什麼求到向天遊的地方,日後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胡婆婆面無喜怒,見白帝話已至此,識趣離開。這箱三人暗流涌動暫且不提,另一頭池深與向天遊卻還在商議元解一事。
池深雖說不是新尊,卻毫無經驗可談,甚至於修爲一道比向天遊這實打實晉升的弱上許多,思來想去忍不住怨道:“這也算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那些個飛昇外界招搖生事的人,大概從來沒想過自己惹的禍,竟會連累整個元界被封罷?”
“高位者向來視下界爲螻蟻,難道白帝等人就不是如此麼?從前元尊都是以人妖二修居多,到如今卻是魔尊日益昌盛,若非我阻攔屍毒之災,今日元界就要再添一位心思邪惡不擇手段之人,何其可怖。”向天遊神色冷淡,頗爲不屑,“那人只是設下禁制封鎖元界修者外出,已是手下留情,倘若他翻手間覆滅一方趕盡殺絕,又有幾人能夠逃脫?”
池深點頭稱是:“那麼當年玄老一行人究竟爲何鎩羽?單論底蘊,這些前輩不比我們幾個差,何況他們更衆志一心。”
“時機未到,一切都不好說。”
池深輕嘆口氣,愁道:“萬一我們也......那這試煉可就完不成了。”
向天遊知其擔心何事,笑道:“失敗也很尋常,我只是個普通人,如何能事事求成?這也正是創世機存在的價值,我們在其中得到的、領悟的,早就遠超一個結果了。”
池深神色稍緩,正想說話,忽有一聲悶響在雙耳邊炸裂,且一陣高過一陣,浩浩蕩蕩,似乎無窮無盡。
二人一個挪移,飛至屋頂,但見天際紅雲翻浪,隱夾紫電藍光,呼嘯而來,浪潮未至威壓先臨,池深心境震盪,不穩下竟單膝一軟,險些跪地,被向天遊扶住後並未好轉,反而心口沉悶彷彿有大石壓胸,喘息艱難。
向天遊微一沉吟,道:“它比我想的來的更快!莫慌張。”說着伸指在虛空,畫出老長一道豎線,池深就見前方憑空冒出一絲黑線,再看時它已裂開一方巨口,裡頭黑黢黢似能吸人神魂,多看一眼便覺神智昏沉。
池深爲這股驚人的魔氣震撼,忙運起元力抵抗,方覺好受許多,那巨口邊緣忽地探出一隻巨大手掌,挾帶滾滾紅焰黑煙,急不可耐般將裂縫一把扯開,呼地竄了出來顯出原型,足有十來米高,連天邊紅光都被它擋去一半!
炎巨人見之眼熟,池深恍然道:“這是脫脫不花。”說話間忽覺身邊氣息全無,彷彿無人站立左側,扭頭一看,向天遊分明還在原地,只是一身渾厚元力全然收斂,似金若石,沒了生氣。
向天遊點頭道:“脫脫不花本來就算半個元尊,待我平息下界屍毒之亂,那些好處就都給他吸收煉化了,如今是我的法外化身,卻不影響本體,十分絕妙。”
池深尋思道,哥哥將脫脫不花祭出,想來此番元解靠他便能度過,怪不得收斂了自身的元氣生機,我只消顧好自己便是。想到此乾脆盤膝而坐,氣沉丹田之下,緩息凝神,專心應對。
無儔勁氣凌空下壓,浩浩蕩蕩灌入人體內,池深閉目自視,細細感受,只見進入他軀體的勁氣忽地分爲七種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糾纏扭動,忽而赤光大盛,體內猶如火燒,鼻尖噴出的氣息都帶了焦灼燥氣,忽而青氣大盛,周身一片沁涼,燥熱盡消,諸如此類,循環往復。
池深明白過來,這幾股元氣精純至極,分別乃是金木水火土風雷七種屬性,只是無一與他自身的冰靈根相合,故而現下在他體內各行其是,並不受掌控,反而東西流竄,令人壓力倍增,動彈不得,恐怕稍有差池,就要落得丹破神散的下場!
這還不算,體內有了強行闖入的七股元氣,橫衝直撞難以平衡,池深自身的冰元氣只得無奈游出,湊齊八氣,互消互補,牽長助短。
如此一來極其耗費精神,時刻走到刀尖之上不能有絲毫分神,恍惚間三個日夜陡然輪轉,池深忽覺有一股睏意如潮,洶涌而至,身子若有千斤,沉重無比,讓人難以支持。
如今池深五感已閉,全身心應付體內異常,察覺這份睏意不由駭然,要知道元尊精力渾厚,莫說三個日夜,三月不眠不休依然生龍活虎,怎麼會有睏意?
然而這睏意一旦襲來,竟比世間任何刑罰還要厲害,欲睡不能,強作支撐,幾度神志迷糊,又幾度掙扎清醒,其中的艱辛苦楚,無法以言語形容。
爲平衡八股元氣,冰元氣越出越多,丹田內一陣空虛,卻不得不如此,待出到一定時機,冰力落在元氣氣旋中就如一點火星落入油裡,渾身精血彷彿都要隨之燃燒起來,剎那間八元歸一,抱成一團,驀然間,這股無上真氣浩如洪流,在胸臆間一轉,直衝口鼻,磅礴涌出!
又是一日—夜去盡,晨光如水,沾溼薄袖,池深顫動睫羽,睜開眼,向天遊仍守在身旁,見他轉醒雙肩微鬆,露出笑意。
脫脫不花漫身火焰頹落許多,只剩薄薄一層覆在表面,池深自己也不好過,氣息萎靡,脣色蒼白,眼下兩片烏青,臉頰都略略凹陷下去,遠不如向天遊神采茂盛。
池深搭着向天遊的手站起身,苦笑道:“只是小元解,就耗費元力至此,等到萬年那一次豈不是要散盡修爲?那還真不如拼着去破一把禁制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