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正在緩緩駛向中富良野, 從窗口朝外望去,一整片茵茵芸芸的紫色鋪滿山坡。
富良野果然很美,蕭碩。
從旅行開始, 每一天聞躍冬都會在蕭碩送他的那個黑色筆記本上寫下簡短的隨感, 寥寥數筆中總是帶着蕭碩的名。即使他們倆不能一起旅行, 他還是想用這種記錄的方式留下隻言片語, 假裝他們一起來過。
十四日的北海道行程轉眼間就要結束了, 聞躍冬其實此行最想仔細欣賞的地方就是富良野。那漫山遍野的花海是養育了王子一般高貴優雅的蕭碩的地方,他想用瞳孔深深的攝錄下這裡每一寸土地。
到了下榻的酒店,聞躍冬背起行囊從旅遊車上下來, 突然被一個冒冒失失從側邊狂奔而來的人衝撞的踉蹌了一下,對方顯然驚慌失措, 只是微微鞠了個躬表示歉意人就撒腿跑了。
聞躍冬擡起手腕小心翼翼的看了看被對方擦撞到的手錶, 表面沒有什麼損傷, 頓時鬆了一口氣。
自從有了手機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戴過這塊表了, 忘了上發條的手錶早就停止了走動,時間停留在了他與蕭碩分開的前一天。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自己刻意的調過時間,總之,他希望分開的那一天永遠都不要到來,至少, 在他能夠承受之前, 都留在過去纔好。
這一次出門他沒有帶手機, 而是一直戴着這塊靜止了時間的手錶孤身上路, 寂寥而孤單的旅途裡他想感受蕭碩的溫度, 哪怕只是一件與他相同的死物。
手錶的時間能夠重新撥動,那麼他們呢?還能重續嗎?
聞躍冬不知道。
突然很想讓手錶重新轉動, 聞躍冬擰了擰發條,可是指針還是紋絲不動,看來是被撞壞內部零件了。
導遊小姐看到聞躍冬一直皺着眉在擺弄手錶,還以爲是他的心愛之物損壞了,在把遊客安置妥當之後很熱心的帶他去了一家修表鋪。
戴着老花鏡的師傅接過聞躍冬的手錶看了看,拆開了底蓋,從裡面取出了一張輕薄的已經泛黃的小紙條,沒有私自拆閱,而是禮貌的遞還給聞躍冬。
手錶戴了多年,聞躍冬還從來不知道表裡面居然藏着東西,看到紙條的時候一頭霧水。
展開一看,上面有一句寫的細小而模糊的字,但是看筆法顯然是他不熟悉的語言,聞躍冬滿腦門黑線,這是什麼鳥語?
導遊小姐跟他關係混的很不錯,年輕女孩子好奇心一起,湊過頭來跟着他一起辨認着紙條上的字,左右端詳了許久,才驚喜的捂着臉頰,大聲的念出上面的話:
“『愛してる』,冬君,誰把告白藏在你手錶裡啊?好浪漫喲!”
導遊小姐甜膩的發音隱約有些熟悉,好像以前某個時候聽到有誰對他說過,但是年代久遠已經不記清了。
“誒,導遊小姐,這個‘阿姨洗鐵路’是什麼意思?”
聞躍冬很老實的按照聽來的發音翻成了中國話說出來,他很想知道蕭碩藏這句話在他手錶裡是個什麼含義。
導遊小姐正沉浸在這個羅曼蒂克的告白點子中不可自拔時,聞躍冬這麼天外飛仙的來了一句,煞風景到了極點,不過她還是很客氣的回答道:
“『愛してる』翻譯成中文就是‘我愛你’的意思。”
聞躍冬聞言震驚的跟生吞了只活癩蛤蟆一樣張大着嘴,眼珠子瞪的滾圓。導遊小姐非常想拿兩把湯匙放在他眼窩底下,萬一他眼珠子掉出來了也好裝回去。被人這麼浪漫的告白有必要吃驚成這樣嗎?
如遭雷擊,就是聞躍冬此刻唯一的感受。
蕭碩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對他說的?在那麼久之前?要是他一直沒拆開表蓋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曉得自己被人喜愛着?這是想搞神秘還是欠扁啊?
哥們我知道你日文一流,可是有必要談情說愛也說日語嗎?他-媽-的蕭碩你是不是中國人啊?
聞躍冬猙獰着臉,印堂發黑,烏雲罩頂,眉頭緊皺,一副要找人尋仇的模樣,看得導遊小姐一陣惡寒。
“我們什麼時候的飛機回中國?”
聞躍冬忽然揪住導遊小姐的肩膀急切的問道,眼睛都快火山噴發了,顯然風雨欲來風滿樓了。
導遊小姐愣了一下,纔回道:
“明天早上的飛機。”
聞躍冬笑了,笑的陰測測的,陰鬱許久的臉此刻多雲轉暴雨,摩拳擦掌掰着手指頭,骨節被他掰得‘咔噠咔噠’作響,嚇得導遊小姐趕忙離他三步遠。
修個手錶至於這麼威脅人嗎?修表的師傅一看這動靜,加快了修理的速度,就希望這個不停變臉的瘟神趕緊滾蛋,可千萬別一時衝動就拿他的小鋪子撒野。
聞躍冬風塵僕僕的下了飛機就打車往家趕,無奈道路擁堵,眼睜睜的看着家就在一站路遠的地方,一咬牙,得,給錢,下車,走回去,就不信他用11路還堵。
揹着大揹包快步往家走,聞躍冬從來沒有此刻這麼迫切的想回到那棟二手房,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中國人就得待在自己的黑土地上才呼吸的順暢。
“誒,先生,稍等一下,看看我們店的蛋糕吧,精緻可口價格公道。”
正趕路的聞躍冬被一位穿着短裙的年輕女孩子攔了下來,遞上來一張彩印的很漂亮的宣傳單,女孩笑得一臉陽光明媚的,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聞躍冬很有禮貌的把傳單接了過來,剛擡腳準備走,女孩子又攔着他了。
“先生,看你大包小包的樣子恐怕還沒吃飯吧,你看我們店纔開業,買一送一,相當划算的,你可以買一塊回去嚐嚐,肯定你下回還來。”
女孩子之所以這麼難纏是因爲想趕緊派完傳單回店裡,老闆今天一整天都在,早點回去就能早點看到俊美無儔的老闆,啊,想想就幸福的要昏倒了。
經不住女孩子的死纏爛打,聞躍冬無可奈何的看了眼手上的傳單,一看之下驚呼出聲:
“這不是我設計的店嗎?怎麼是蛋糕店?我不是記得是麪包房的嗎?”
看來後期設計被人修改了吧,反正裝修完成了提成拿到手,就不關他什麼事了,那個本堂先生愛把店鋪做什麼用途都不干他屁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海藍色與白色相間的地中海風格,這個店鋪聞躍冬到死都不會忘記,想當初他就是被這個設計折磨了良久。仔細一想,當初他昏頭昏腦的忙着改設計,都忘了那個本堂先生選擇的店址就在他家附近。
女孩子也挺驚訝的,不過這麼一來拉到客人的機率就更大了,索性拽着聞躍冬衣角不放。
“既然我們店鋪是先生你設計的,哪能不去親眼看看嘗一塊蛋糕呢?走吧走吧。”
其實聞躍冬壓根沒那個興致,很像甩開女孩子揪住他的衣袖撒腿就跑,可是欺負個女孩子着實不厚道,索性狠狠心,去看看就去看看吧,那個本堂先生是老闆,恐怕也不常在店裡,搞不好遇不到也有可能。
店鋪的門頭不是他做的,所以店名叫什麼他還真不知道,一走到店鋪外擡頭這麼一看,花體的英文字母『FUYU』設計的相當有雅痞的味道。
果然很後現代風格,取個名字都要搞那麼花哨。聞躍冬如是想。
踏進店裡,幾張桌子都已經被佔據了,一時間聞躍冬反而找不到落腳地,很是無語。拉他過來的女孩子一看也滿臉尷尬,只好不停地賠笑臉。
“呃,很快就有位置了,要不然先生你先在收銀臺那裡稍等一下,我給你拿單子來。”
被一場顛簸的旅行折騰的渾身痠痛的聞躍冬攔住手忙腳亂的女孩子,微蹙着眉。
“不用拿單子了,你就給我打包一個你們店的招牌蛋糕好了,我帶回去吃。”
女孩子感激的點點頭,要是老讓顧客站着她也不好意思,既然客人決定打包走人那就再好不過了。
製作間裡的蛋糕師傅都在忙着,其中有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俊挺雅緻的側臉專注在手裡的蛋糕上。經過點心師巧手製作的蛋糕每一塊精緻都像藝術品,美味的叫人一吃難忘,所以這家蛋糕店纔開業不久已經吸引了不少回頭客。
“BOSS,一塊招牌蛋糕帶走。”
女孩子站在製作間對外的小窗口衝裡邊喊着,正在爲一塊黑森林做最後點綴的蕭碩聞聲擡起頭來,俊美的臉揚起一道優雅斯文的笑容。
“小珍,你難道不知道招牌蛋糕本店不賣的嗎?”
被稱爲‘小珍’的女孩子嘟了嘟嘴,眨了眨捲翹的睫毛,無辜的說道:
“可是這位客人是幫我們店做設計的那位設計師啊,所以我才以爲BOSS你會破例賣給他嘛。”
蕭碩一下子怔住了,手裡一顆漂亮的紅櫻桃掉到了裝飾臺上,良久的失神讓小珍疑惑的輕聲喚道:
“BOSS?你在發呆?”
就算是發呆,老闆還是一樣的帥,小珍看着蕭碩儒雅斯文的臉龐發花癡的感嘆着。
失態了,蕭碩微微苦笑,託了託鼻樑上的眼鏡,蕭碩從烤箱裡取出剛剛烘焙好的坯子背過身開始忙碌的製作着,對小珍說道:
“跟那位客人說一聲蛋糕要現做,請他稍候。”
小珍應了一聲就蹦躂着出去了。
聞躍冬百無聊賴的打量着不大的店面,當初設計這裡時心裡憋屈,那個小日本一個勁的折騰他,他就一個勁的折騰設計,連效果圖都不願意親自動手畫,爲的就是賭那口惡氣。不過看起來裝修出來的效果不錯,海藍色與白色的的搭配看起來清爽利落,而且搭配淺藍色的桌布讓人有一種置身海洋的錯覺,顯然店主也很懂得購買配飾。
收銀臺旁邊有一面心意牆,淡淡的天空藍牆體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隨意貼,都是來過的客人留下的筆跡,有祝福有表白,有誓言有無奈,總之五花八門的字體看得聞躍冬眼花繚亂。這一處是當初那個本堂先生吩咐預留的,所以他也沒做任何設計,可是現在看到這裡被貼的亂七八糟的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以那個人高傲的個性能容許他的店被整成這副平易近人的模樣?真難以置信,鐵樹都開花了。
聞躍冬正無聊的隨意看着隨意貼上的留言,小珍一臉抱歉的過來給他說蛋糕要現做,請他稍等一下,本來還想早點回家的聞躍冬這下沒轍了,只好硬生生傻站着等吧。
小珍看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滿牆壁的留言上,以爲他也想留下筆跡,自作主張的拿了一疊隨意貼給他,笑眯眯的讓他也寫點什麼。
聞躍冬拿着紙筆,尋思良久,才落筆唰唰唰的寫下了幾個字,貼在了一處空白的地方。
剛粘好,小珍就拿着打包好的招牌蛋糕朝他走來。
“先生,這是我們店的招牌蛋糕『FUYU』,十二塊錢,希望你滿意,期待你下次光臨。”
蛋糕盒是漂亮的淺藍色,白色的花體店名印在上面看着格外醒目簡潔。聞躍冬很滿意的接過來,付了錢頭也不回的走了。
蕭碩此刻才從製作間出來,店裡許多爲他而來的女客臉紅心跳的看着他邁着優雅的腳步緩緩的朝她們走來,卻越過桌子直直的朝心意牆走去。
蕭碩只看了牆上那張最新的留言一眼,就彎起了一抹風靡萬千雌性生物的笑靨。
“我出去了,小珍你看着店,石師傅在的,有事問他就可以了。”
小珍看着笑的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年兒郎一樣燦爛的老闆奪門而出,一時半會未從他那抹雲開雨霽的笑容中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