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躍冬頭一次覺得設計是件那麼焦躁的事情, 這個本堂先生明顯就在用他的個性來挑戰他的暴力。方案一次又一次被駁回,不管他設計成什麼風格他都是那句話。
“恩,這不是我想要的感覺。”
聞躍冬心裡已經用太陽照耀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器官, 表面上還得作出謙虛的笑臉來。
“那本堂先生你到底想要個什麼風格呢?”
托腮看着手裡的平面圖紙, 本堂悠真緊蹙着秀致的眉, 陰柔的樣貌做着這樣的動作看起來真是雌雄莫辯, 很像是在鬧脾氣的傲嬌大小姐。
“恩。。。總之, 再換一個樣子,這個顏色我不喜歡。”
不喜歡,沒感覺, 換一個。
這三句話在這個星期裡聞躍冬已經連續不斷聽到他說過三次了,他的方案還是改了又改, 哪裡不好哪裡不喜歡, 你倒是明着說啊, 那麼拐彎抹角的磨磨唧唧簡直就跟存心來找麻煩一樣。
深吸一口氣,聞躍冬臉上的笑已經有點支離破碎了。
老子失戀了這會還得來受你這個東洋人折磨, 要不是看在能得到不少分成的面子上,老子早就提起電腦砸死你個龜兒子了。聞躍冬又一次腹誹了一遍本堂悠真八輩祖宗。
“那本堂先生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可以用你喜歡的顏色來給你做設計。”
本堂悠真看着聞躍冬臉上扭曲的表情喜在心頭,這種私下裡惡整他的感覺豈是一個爽字能形容的,簡直是太爽了。
不過‘那個人’給他下了最後通牒,要是再當着他眼皮子底下這麼折磨他的心上人, 就別怪他翻臉無情。所以本堂悠真滿腹的邪惡念頭只好硬生生的徹底打消, 扼殺在了搖籃裡。
只是讓眼前這個氣沖沖的傢伙連續一個星期每晚上加加班罷了, 就讓‘那個人’心疼成這樣, 想起來就一肚子鬼火。
聞躍冬感覺到本堂悠真朝他投射來的怨毒眼神, 很是詫異。這個禮拜接觸下來他一直都覺得這個日本客戶很高深莫測,骨子裡對誰都不屑一顧, 可是這會居然情緒外露,顯然他正在氣頭上。
這個不至於吧,我這個反覆被折騰的人都沒掀桌子,你一個翹着二郎腿喝着大茶被人伺候的好好的主人家嘔什麼嘔?當真是人要作怪才千姿百態是吧?
嚥下肚子裡那口不甘不願的悶氣,本堂悠真放在膝上的手指輕輕的彈跳着,優美的脣彎出一抹豔麗的笑顏。
“恕我唐突問個私人問題,聞先生你有戀人嗎?”
這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顯然讓聞躍冬很錯愕,不過基於顧客就是上帝家二大爺的原則上,聞躍冬倒是很坦率的輕輕搖頭。
“沒有。”
本堂悠真看他搖頭搖得那麼爽快,心裡爲苦戀着的蕭碩很是抱不平,眼神漸漸冷冽起來,脣上的笑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那你覺得一個人被人暗戀十餘年還不自知,是不是很不識好歹?”
這個話題好像越來越偏離軌道了,聞躍冬不着痕跡的皺着眉,看着本堂悠真固執的眼神,還是答道:
“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不知者無罪’,既然當初那個暗戀的人沒有坦率的說出來,也不能怪別人無知無覺。”
本堂悠真換了下坐姿,柔美的臉上笑意全無,看起來分外陰鬱。
“那你的意思還是指那個暗戀的人不對咯?”
聞躍冬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本堂悠真凝視着他的眼神充滿了譴責的意味,只是不大明白爲什麼他們單純的聊設計怎麼會突然跑題跑到喜馬拉雅山來了,暗戀不暗戀的跟裝修房子有聯繫嗎?
“本堂先生,時間寶貴,請你說說看你‘到底’想要個什麼樣的房子吧。”
聞躍冬着重在‘到底’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提醒這個莫名其妙的客戶他們還沒決定的正事。
本堂悠真懶漫揚起脣角,從會客室的沙發上站了起來,整理下一絲不苟的西服,朝着門走去,扭開門鎖的時候回頭輕瞥了聞躍冬一眼,才無所謂的給出了回答。
“就按照聞先生你的喜好來裝修吧,我沒意見。”
聞躍冬對這個喜怒無常的客戶充滿了厭惡,但是未免夜長夢多,他加班加點的趕出了平面圖紙和預算表,打電話聯繫客戶的時候,本堂悠真爽快的決定不用看直接裝,這下可把他們老闆樂壞了。要知道預算裡提升了百分之四十的利潤,還要翻上三番,還沒裝修完老萬就已經在幻想拿到錢舔着拇指數的畫面了。
不過聞躍冬不想再糾纏在這個單子上,他的簽證已經辦下來很久了,前兩天聯繫了個旅行團,這個週末就動身去日本,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陪着無理取鬧的日本客戶漫無目的瞎折騰。
日夜趕工做完施工圖,效果圖交接給了其他設計師負責,聞躍冬不顧老闆挽留強硬的堅持離開,這一走暫時就不回來了,少了蕭碩的地方,已經不能稱爲家了。
這次出遠門聞躍冬簡裝出行,只帶了些必需品,多餘的東西全留在了那處已經不能算作家的地方沒有帶走,就讓那些回憶蒙上厚重的灰塵掩埋入過去的琉璃匣子裡好了,走就走個痛痛快快,拖泥帶水不是他聞躍冬的個性。
聞躍冬在機場跟來送行的卞帥和何夕分別擁抱了一下。
卞帥前段時間去聞躍冬家裡蹭飯,驚恐的發現曾經溫馨整潔的房子如今被獨身一人的聞躍冬折騰成了垃圾場,方便麪的碗扔的茶几上廚房裡都是,還有被子明顯已經半個月沒有疊過了,就跟一灘狗屎一樣在牀上堆成了一團,看起來惡了吧唧的。
吃不上好東西卞帥當然不甘心,拽着聞躍冬問蕭碩去哪兒了,結果聞躍冬冷哼一聲說蕭碩死了。得,白癡也明白這兩個人八成吵架了。
關係越是融洽和諧的人鬧決裂的時候就越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的,估摸着沒冷戰個一年半載不夠本。聞躍冬沒了個室友,他就沒了個煮夫,他肚子裡的饞蟲已經餓了許久了,但是要讓他陪着聞躍冬吃康師傅方便麪,那他還是乾脆餓着吧。
何夕這些年來沉默了很多,以前聞躍冬和卞帥最喜歡沒事逗逗他,看他羞紅着清秀的小臉就樂不可支,可是自從他不顧他們教授捶胸頓足的哀怨硬是拿了碩士學位就再沒回過學校之後,整個人性情大變樣,整天都在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裡待着,成了時下最爲流行的一種人羣--宅男。
不過對於蕭碩的突然離開,何夕倒是不像卞帥一樣表現的那麼詫異和哀怨,只是很平淡的接受了聞躍冬和蕭碩的分離。
小何夕說,每個人之間的相遇總是有一段時效的,時間一過再難受也得分崩離析,這是無可奈何的定律,改變不了的,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聽天由命,活到哪兒就到哪兒,不強求。
對於他這麼悲觀的想法,聞躍冬隱憂頓生。何夕上大學那會只是靦腆,可是性格還是積極向上的,可是讀了個碩士之後人就變了,笑容不再羞澀,雙眼也不再靈動有神,是什麼改變了他的態度,他很想弄清楚。
可是飛機不等人,聞躍冬無奈的揉了揉何夕依舊厚重的遮住眼睛的劉海,思前想後還是那句話:
“好好照顧自己。”
何夕默默的頷首,不再像以前一樣抱着他痛哭失聲。
這些年以來,大家都悄然變樣了,變得深沉也變得疏離許多,只希望當初約好一輩子做兄弟的誓言還能延續,那就夠了。
卞帥爽快的一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一手揮的跟趕蒼蠅似的熱烈,一副巴不得聞躍冬趕緊滾蛋的模樣,聞躍冬揉了揉額角。
他的想法錯了,這麼多年磨礪下來卞帥的沒心沒肺還是一點沒變,無意中就能把人氣得要死死不了,活着又憋氣。以後大概得討個強悍的婆娘才能鎮得住他這隻人形草履蟲。
本堂悠真接完聞躍冬他們公司的電話,被告知聞師已經離職,效果圖要另外找設計師完成,他沒什麼意見,從善如流的答應了,搞得那頭打電話的前臺妹妹差點沒有痛哭流涕。
這個作怪已經成癮的日本客戶終於也有恢復人性的一天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坐在寬敞明亮的書房裡正酌飲着藍山咖啡悠閒自在的蕭碩無視本堂悠真投注在他身上的眼神,很愜意的翻着書細細的閱讀着,看到有趣的地方還微彎脣角,顯示出他的心情相當不錯。
“我很詫異你聽到他已經離職的消息居然一點都不着急。”
那個‘他’是誰,他們倆都心知肚明。
聞言蕭碩暫時停下翻書的動作,優雅的在沙發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我爲什麼要着急?”
蕭碩不答反問,鏡片後的墨瞳笑意盈盈。
他平靜的態度讓悠真百思不得其解。
蕭碩不是很愛聞躍冬嗎?愛到爲了那個人寧可來拜託他給情敵提供一個明顯就是砸錢給人抽油水的設計,可是知道對方已經離開的消息居然還那麼淡定從容的喝着下午茶,這讓他怎麼能不疑惑。
“你不怕他一去不回頭?”
看不慣他這副萬事盡在掌握的模樣,悠真忍不住酸溜溜的吐槽道。
蕭碩把咖啡擱在茶几上,書放到了一旁,交握起修長的十指笑的飽含深意,良久才緩緩答道:
“不會,我瞭解躍冬,他一定會回來。”
篤定的語氣堅定的表情,看起來頗有自信,這麼傲氣天成運籌帷幄的蕭碩耀眼的可怕。
本堂悠真沉下臉來,氣憤難平的反駁:
“他孤家寡人一個,何必回來?萬一他在別處找到‘戀人’或許他就不回來直接在外地當人家上門女婿了。”
他承認他就是妒忌,那個人有什麼好,值得蕭碩一而再再而三的爲了他費盡心思,他連蕭碩的地位都無法定義,憑什麼可以獨佔蕭碩的愛肆意揮霍,憑什麼。
蕭碩托腮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是個旅行的好天氣,須臾才輕笑着喃喃自語着,音量正巧能讓本堂悠真聽到。
“因爲我在這裡,所以他一定會回來。”
曾經我答應過你,永遠不會離開你,所以纔對你說了再見。
再見的意思就是,我們一定會再相逢。
我不離開,就在原地,等你歸來。